《古今间的柳永与斤酒山人》（小小说）

斤酒山人

《古今间的柳永与斤酒山人》

斤酒山人

怀读《玉蝴蝶》，温故《鹤冲天》。宫商工尺声谱，歌满市坊间。伴得胭脂停当，发秀囊香幽径，素手袂欢联。花下偶题别，浪陌舞阗然。 龙山酒，闻莺岸，白堤船。低吟浅酌，谁似常醉笑秋千？代拾云钗滑落，更且眉描暖阁，欲晓俱无眠。一鉴西湖醉，几度柳屯田！

昨日整理《斤酒孤鸿集》旧稿，翻到早年填制的这阕《水调歌头·柳永》，一时兴起，寻了纸张用圆珠笔抄录，置于窗旁案头，镇纸压住……雨丝斜飘窗棂，案头词笺被穿堂风掀起边角，“哗啦、哗啦”轻响，像有人在翻页。

朦胧中煮新采的龙井，茶芽舒展，正是清明采茶时。遥望雷峰塔，门帘忽晃，一个着北宋素袍、系香囊的身影显现——白皙修长，清瘦如林志颖扮演的柳三变，“白衣卿相”竟踏梦而来。我心头一跳，放下茶具，见他青衫沾茶沫，袖口卷墨痕，凑近便闻胭脂与香囊的混香，清淡绵缠，似从茶农工坊来，又似出于烟花柳巷。“柳……柳大词家？阁下是柳屯田？”我惊诧结巴。“呵呵，不敢当，鄙人正是柳七。”“后生斤酒山人，有失远迎！”我趋步打拱，指尖触他手腕，一片沁凉，像伸进山涧冰泉，藏着半生风月淘洗的倦怠。这凉意奇绝——他立在茶烟暖室，袖口带茶山湿润，手却凉如狮峰山晨露。忽忆他余杭“煮茶看潮”的日子，“茶烟细扬落花风”的春景，便觉这凉意是茶山晨雾的清润，也带风月场的虚寒。

“案上词笺被风吹得响，”他带福建乡音，尾字微翘，目光落词笺上，笑意漾开，“像催我来，催我说话。这字体纤细润滑，没见过，稀奇得很！”“这是圆珠笔写的，不如毛笔端庄，也不用十年磨砺。”我递过笔，“北宋还没有呢。”柳永把玩许久，仿毛笔写下“歌满市坊间”：“稀奇，写起来轻巧活生。”“先生若喜欢，尽管拿去。”“好，柳七有谢了。”他边玩笔边看字，“说起‘歌满市坊间’，比史书‘流连坊曲’听着热闹。”“晚辈不过拾先生妙词余韵。”我定了定神，往白瓷盏斟茶，水汽裹龙井清香漫上来，“先生请坐。这是今春狮峰龙井，想请教词中细节——‘欲晓俱无眠’，是否合先生当年心境？”他依言入座，指尖碰温热茶盏，拂过盏壁水珠，浅呡一口，眼尾泛笑，乡音裹茶香：“好茶！鲜爽劲比余杭农妇用陶罐煮的浓些——那时茶叶翻浮，看着倒比这白瓷盏里热闹。”

他忽然指词稿开篇：“‘怀读《玉蝴蝶》，温故《鹤冲天》’，”眼里发亮，“你倒会省事，一上来嵌我两阕词牌——《玉蝴蝶》写别后思量，《鹤冲天》是少年意气，一前一后，捆住我半辈子心境。”指尖敲纸页，青衫袖口扬起，胭脂、香囊混着龙井香又飘来：“只是你读《鹤冲天》，知我写‘才子词人，自是白衣卿相’时带着气吗？像落榜秀才拍着榜单骂娘，偏要装洒脱。”我笑：“晚辈只觉意气风发，没品出委屈。”“原该如此。”他再呡茶，“词像穿旧的衣裳，作者带着补丁，读者只看花纹。”话锋转，指尖滑到“花下偶题别，浪陌舞阗然”，眉峰挑动：“‘题别’比我‘执手相看泪眼’轻淡多了。当年汴梁城外送虫娘，墙上题词被她泪水泡糊几次，哪有你‘偶题’轻巧？”他忽然低笑，“不过‘舞阗然’好，市坊热闹原该这样——丝竹能忘离愁，才是人间烟火。”我趁机问：“‘龙山酒，闻莺岸，白堤船’串先生行迹，是否刻意？”“不刻意。”他摇头，指尖在地名上画圈，“我一辈子可不就绕这些地方转？龙山醉倒酒旗底，闻莺岸听姑娘唱《黄莺儿》，白堤船上看潮起潮落……你串起来像张路线图。”他忽然停顿，目光沉下，“只是没写楚江的船——那年从睦州赴任，船上颠簸三月，填《卜算子》时笔都握不稳，那才是真‘浪陌’。”茶炉水“咕嘟”响，他指“几度柳屯田”，指尖摩挲“度”字：“这字用得狠。一生能有几度？从‘柳三变’到‘柳永’，从‘柳七’到‘柳屯田’，改一次名换个身份，都是‘度’。在余杭做屯田员外郎，见公文写‘柳永’，比见‘柳七’生分——像看另一个人。”他停了手，目光过词笺墨迹，喉间低叹：“人生哪段篇章，不浸着血泪；哪番逢场，不满含期待与无奈？”我握紧茶盏：“先生是说，词里的柳屯田，不是您熟悉的自己？”“是，也不是。”他抬头，眼里蒙水汽，“像你写的‘一鉴西湖醉’，醉的是柳七，醒的是柳屯田。清醒时治堤治水，醉了才敢对西湖说‘归乡无计’。”

他拿起《乐章集》，随意翻着：“这集子里都是陈芝麻烂谷子，幸有斤酒山人的抬爱。”“这是新版，老版被人借走没还。”我接过书，“先生妙笔太多，晚辈爱不释手。”他执杯浅啜，忽然道：“世人都道我恋汴梁红灯笼，”指尖轻叩额头，“可‘寒蝉凄切’，哪字不是离人骨头？”我想起“奉旨填词”的典故，刚要开口，他已自斟自饮：“那年放榜，红墙外人人寻名，我却在保俶路挽着红颜谈笑，任人指点咒骂——说我这样的‘人渣’若上榜，才叫天不长眼。果然几番落第，谢仁宗‘让他填词去吧’的口谕。后来听卖花婆子唱我新填的《定风波》，忽然觉得金榜字远不如她嗓子里的调子亲切实在。”窗外月光斜映，照亮他鬓角霜色。“后来在江州，见个老妓，鬓发都白了还唱‘执手相看泪眼’。”他笑里带痰音，“她说，‘柳七郎，你这词能让苦人哭出声，也算积德了’。”我瞥见他袖口沾茶芽，问：“先生刚从茶坊来，也通茶道？”他摇头：“非也，随便看看。”“先生可知，如今您的词句被刻在石碑回廊，当作宝贝供着？”他猛地抬眼，眼里光色忽明忽暗：“供着？她们该唱啊！”忽然拍案唱起来，音色不周圆，却带执拗：“今宵酒醒何处？杨柳岸、晓风残月……”唱到“残月”二字，猛地呛住，咳得背弓如虾米。我递过帕子，触他手腕凉如冰。“先生……”“别叫先生，”他摆手，帕子洇开点暗红，“叫我柳七，当年教坊司姑娘都这么叫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，发间飘来胭脂、香囊与茶香：“我告诉你个秘密，‘浅斟低唱’里，藏着半个盛唐的骨头。”见他咳血，知是情志郁结、耗伤正气所致，不禁担忧：“先生中气不匀，咯血需调养才是。”他轻笑摆手：“不妨事，山人也像那些姑娘，总爱小题大做，唠叨这个。”说着用镇纸压住带血痕的帕子，烛芯“啪”地爆了灯花。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，淡了半截。“要走了？不辞而别？”我伸手去抓，只捞到穿堂风的阴凉。“斤酒山人替我看看，钱塘江的潮，还像不像当年写的那样，吞了半壁夕阳……”他的声音如南高峰、北高峰间的云，久久萦绕回响。我无法挽留，想这清明时节，当年的名妓们许是正赶去“吊柳会”，他自然要去主场，不忍冷了她们的热忱——我佩服，佩服他能赢得那么多姑娘的眷恋芳心。

“肠粉，肠粉，热辣辣嘅肠粉喂……”楼下叫卖声打醒幽梦。叫卖声穿透窗棂，将我从北宋茶烟里拽回现实——此刻并非清明杭州，而是南粤东莞的大暑。南粤方言仍清晰，那满是皱褶的肠粉，据说始于唐代罗定，配着鸡蛋、肉末、虾仁，酱汁咸香，粉皮滑嫩，倒也诱人。晨光漫过窗台，我惺忪起身，案头镇纸下的词笺偶尔“哗啦”响，茶炉茶具却已无踪，雷峰塔也不见，只剩二里外的石马河，仍汩汩流淌。案头词笺让我发了会儿呆，指尖抚过“柳屯田”三字，想起梦里他镇纸下的带血帕子已不见，那句“浅斟低唱里藏着半个盛唐的骨头”，揣摩许久终不得解，喉舌只觉干涩。窗外芭蕉叶被晨风掀得摇曳，比梦里的穿堂风真切——风里带南粤的湿润，把千年词韵揉成此刻人间烟火。似乎又嗅到南粤特有的荔枝清香，混着南海微腥的风。不知是谁入了谁的梦，反正我们有过穿越时空的交集，浸着茶香与词韵。凝望《乐章集》，忽想我的《斤酒孤鸿集》，何时能付印成刊。

凌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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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寒

乱码了呢 重发一遍吧

斤酒山人

凌寒 发表于 2025-7-20 09:57
乱码了呢 重发一遍吧

谢谢关注，斤酒山人问好吟褀，祝福凌寒老师夏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