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途》节选

厚君

救护车在距离大门侧门几米远的地方停下。
后车门打开，冷风和细雨立刻灌了进来。医护人员小心地将担架抬到车门口。沈向东撑开一把黑伞，挡在王红梅上方。老周也赶紧跟着下车，站在担架另一侧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担架被微微抬高，让王红梅能看到大门。她盖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工装，露出的脸庞在冷雨和灰暗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瘦削。细雨斜飘进来，打湿了她花白的鬓角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那道巨大的门。雨水顺着青灰色的铸铁框架流淌，在锈斑处汇聚成浑浊的水线滴落。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岁月的印记：斑驳的漆面、深褐的锈迹、焊接修补的痕迹……最终停留在那略显暗淡却依旧庄重的厂徽和厂名上。
沈向东和老周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老周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深沉的悲哀，他不太明白妻子为何执意要来看这扇冰冷的大门。沈向东则看到了更多——那些叠加的痕迹，像一本无声的记录。
王红梅只是静静地看着。她的眼神异常平静，像一潭深水，没有任何波澜。她看了很久，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锈迹、油污、凹陷、标语拆除的痕迹……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她能懂的书。
门卫室的小门开了，门卫老袁探出身来。他先是疑惑，随即认出了担架上盖着工装的人是谁，也认出了旁边沉默的老周和沈向东。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，眼神变得复杂浑浊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站在那狭小的屋檐下，望着这边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。
雨点打在伞上、铁门上、地上的声音，单调而持续。远处，不知哪个车间传来一声沉闷的机器轰鸣，在湿冷的空气中震荡了一下，又迅速消散。
王红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大门上。她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，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。然后，她的眼睛缓缓地、缓缓地合上了。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又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后的安然，如同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的旅人。
老周一直低着头，这时才猛地抬起头，看着妻子合上的双眼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伸出粗糙的手，似乎想碰碰她，又缩了回来，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徒劳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。
沈向东撑着伞，看着王红梅平静的睡颜，又看了看那扇在雨中沉默的、布满岁月痕迹的巨大铁门。冷雨如织，天地间一片灰蒙。他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悲哀，像这雨水一样，无声地渗透进骨髓里。
一周后，王红梅在医院的病床上平静地停止了呼吸。她的枕边，依旧放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。老周在整理她的遗物时，将那把磨得油亮、扳口有些变形的旧扳手，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，默默地递给了沈向东。
“她交代的，”老周的声音沙哑低沉，眼睛红肿，“给你。”
沈向东接过扳手，冰冷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。他看着老周佝偻着背离开的背影，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扳手。窗外，刚停两天的雨又开始下了。
王红梅回厂的事，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：沈向东、老周、值班的门卫。救护车在雨中短暂停留，没有惊动任何人。直到三年后厂里清理旧档案，有人翻到一本2000年的《车辆进出登记簿》，在4月17日那页，潦草的钢笔字写着：
“16:23，陕D·*****（救护车），1号门临停，事由：职工回厂。”
登记的人没写名字。看到记录的人也没问是谁。
那件灰蓝色的旧工装，后来被老周收进了箱底。    --摘自《诗中守夜人》第二卷 第26章 归途

厚君

片段。

凌寒

长篇？完结了吗？期待早日看到全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