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次突破：杨万里的启示 原创 少白轩

左岸春风

又一次突破：杨万里的启示

原创 少白轩

宋代以后，杨万里的读者不但远少于陆游的，而且比起范成大的来也数目上不如。在当时，杨万里却是诗歌转变的主要枢纽，创辟了一种新鲜泼辣的写法，衬得陆和范的风格都保守或者稳健。

——钱锺书《宋诗选注》

一、真正的“活法”

吕本中或许是最先标榜出“活法”的诗人。他在《夏均父集序》中明确地提出了活法的概念：

学诗当识活法，所谓活法者，规矩备具，而能出于规矩之外；变化不测，而亦不背于规矩也。是道也，盖有定法而无定法，无定法而有定法。知是者，则可以与语活法矣。谢玄晖有言：“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。”此真活法也。近世惟豫章黄公首变前作之弊，而后学者知所趣向。毕精尽知左规右矩，庶几至于变化不测。

江西诗派能够直至今日仍具有广泛影响的消息，从这段话里也能略窥一二。事实上，吕本中心中江西诗派真正的生命力，实则来源于求变之思想。黄庭坚在古人已有之疆域中大刀阔斧，开山辟地，诚可谓善变之作者。但是学江西的诗人似乎并没有真正学到山谷求变的能力，只是向山谷新垦之田地求食。所以吕本中在《与曾吉甫论诗第二帖》中指出了个中关键：

近世江西之学者，虽左规右矩，不遗余力，而往往不知出此，故百尺竿头，不能更进一步，亦失山谷之旨也。

没有吕本中活法的提出，江西诗派的生命力可能到他所处的时代为止就彻底终结了。更不会有后来的曾几，以及他的徒弟——南宋诗之冠冕陆放翁。吕本中的活法可以说是江西之功臣。但是真正把活法践行到实际的，却是一直被我们忽视的杨万里。

杨万里对于今天的学诗之人，可能更接近一种“敬而不亲”的关系。就像钱锺书先生所说的，远不如陆游与范成大的作者。

但事实上杨万里对诗的开拓比这两位还要大胆泼辣许多——这或许正是今天的读者不亲近杨诚斋的原因。毕竟现在的网诗环境下，同光、江西的光环仍然笼罩着每一个人。

杨万里其实和陆游一样，最初都是江西派中人。其《荆溪集》自序云：

予之诗始学江西诸君子，既又学后山五字律，既又学半山老人七字绝句，晚乃学绝句于唐人。

但是他和陆游一样，都明白了要想真正自立一家，就必须逃出江西派范围的笼罩。而他和陆游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，就像钱锺书先生在《宋诗选注》中所说的：“衬得陆和范的风格都保守或者稳健。”而他的这种创新，也正是从江西派中学来的“活法”的进一步延伸——发展成为了更为激进勇敢的“死蛇弄活”和“生擒活捉”的本领。钱锺书先生对杨万里的这种创新有非常精到的论说：

根据他的实践以及“万象毕来”、“生擒活捉”等话看来，可以说他努力要跟事物——主要是自然界——重新建立嫡亲母子的骨肉关系，要恢复耳目观感的天真状态。

在杨万里之前，诗人们早已经习惯了在前人故纸中寻觅生计的作法。面对一种自然景色，最先映入我们脑海的语言往往是那些前人已有之句子，或是前人所历之典故。但杨万里却勇敢地把这些牢笼和束缚全部打破，彻底地和自然世界建立起亲密的关联。这在他的七言绝句中得到了最为集中的体现：

春雨不止二首 其二
春雨如毛又似埃，云开还合合还开。怪来春晚寒如许，无赖桐花领取来。

入常山界二首  其二
昨日愁霖今喜晴，好山夹路玉亭亭。一峰忽被云偷去，留得峥嵘半截青。

桑茶坑道中八首 其七
晴明风月雨干时，草满花堤水满溪。童子柳阴眠正著，一牛吃过柳阴西。

杨万里的诗笔彻底打开了故纸的束缚，自然中那些充满活力的瞬间被他一一摄入诗中。他冲破了前人诗句和典故的阻碍，直接回归于天然。甚至连种种口语都不惮直接用于诗中。这种大胆和泼辣的尝试毫无疑问给诗注入了全新的活力，同时也用他的实践给“活法”注入了全新的内涵。

如果说吕本中的“活法”更多是一种建立在“诗本位”视角下的概念，正如他自己所引用的“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。”那么诚斋的“活法”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停留于文字技法这种“诗本位”层面的理念。它已经超脱于“诗外”。

打一个比方，如果说，吕本中等人的活法，是把一潭逐渐死寂的池水给用力“搅”活，那么杨万里则是彻底打开了潭水的闸门，把源源不断的活水引入进来。这样，这潭死水在杨万里的手中才彻底地变“活”。这也是杨万里能够突过他那些杰出的前辈，真正自立为“诚斋体”的原因。《宋诗选注》：因此严羽《沧浪诗话》的“诗体”节里只举出“杨诚斋体”，没说起“陆放翁体”或“范石湖体”。

应该说，这种活力和生机，是在“诗本位”的江西诗派以及其传人与私淑者中绝难看到的。也是杨万里给我们这些学诗者最大的启示。

二、学诗者的三种状态

最近我和朋友谈诗，聊到了我们学诗必然经历的三种状态。

第一种，初学诗词，能够与天然达到亲密接触的境界，但却没有足够的能力用诗的语言表达出来。就像王国维所说的，纳兰性德之所以能够成为他心中的“北宋以来一人而已”，就是因为没有沾染中原汉人的各种习气。

第二种：逐渐登堂入室，能够有足够的语言表达能力，却很难脱离古人深入生活去追求诗料。想要脱离开书卷为诗词，已经不太容易。

第三种：真正的诗人，既拥有足够的功底和积累来支持他的表达能力，又拥有着回归天然，回归现实世界的诗人意识。这也是笔者心中最佳的作诗状态。

这其实是一个学诗的怪圈。在水平积累不够的时候，往往能写出一些天成的好句，但是由于表达能力的缺乏，总是难以达到“完璧无暇”的状态。而经过不断地学习、积累之后，终于拥有了足够的表达能力，却又发现自己再已无法脱离开古人提笔作诗。袁枚说：“平日一刻不可无古人，下笔时一刻不可有古人。”我以前觉得这句话只是一句“没有用的真理”，但今天才发现这句话其实是学诗者的甘苦之言。

应该说，我周围的大部分朋友——也包括一部分的我自己，仍处于第二种状态。习惯了从古人集中“妙手空空”之后，就难以再全身心地投入到现实世界中挖掘新的诗料了——我们口中常说的“同光式负手”的现象，不正是这种学诗怪圈下必然的产物么？

三、诚斋启示录

诚斋的诗并不好学，甚至可以说，初学者并不适合去学习诚斋这种境界。因为不经过刚刚笔者所讨论的第二种状态下书卷的沉淀，就无法做到表达能力的流畅自如。

就像诚斋自己所说的，早年学江西，五律学陈师道，七绝又学王安石，到老又改学唐人。

正是这种不断地学习，才给予了诚斋表达上推陈出新的能力。就以我们津津乐道的诚斋口语入诗现象来看，钱锺书先生指出了杨万里口语入诗的不传之秘：

杨万里和江西派……杨万里在理论上并没有跳出黄庭坚所谓“无字无来处”的圈套。请看他自己的话：“诗固有以俗为雅，然亦须经前辈取镕，乃可因承尔，如李之‘耐可’、杜之‘遮莫’、唐人之‘里许’、‘若个’之类是也。……彼固未肯引里母田妇而坐之于平王之子、卫侯之妻之列也”。

也就是说，杨万里选取入诗的口语，都是经过了取镕沉淀过的。就像古人常常以山歌为天籁，但在自己创作时也不得不“播之以文人之笔墨”，加以润饰。今天那些所谓以“老妪能解”“口语入诗”为不学无术之借口的学诗者，应当好好体悟一下大诗人杨万里在九百年前给予我们的启示。

其实我们作诗总会遇到种种障碍，但是当冲破诗内的障碍之后，我们会发现，阻碍我们写出“真诗”的最大障碍，可能就是这种重新回归自然的决心。毕竟，抛弃那种近于“妙手空空”“不劳而获”的创作惯性，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啊。

另外一个不得不说的现象是，今天的绝句有一种倾向。就是向自然中寻找诗趣时非得有一些道理宣讲出来。否则便觉得不算惊人。这其实依然是一种对于寻找诗料的懒惰，是闭门觅句的另一种病征。真正贴近自然的诗少了，托物言志的多了起来。而这种所谓的“言志”更是作者镂空心思凿地而生的。大多数拾人牙慧，其识见也无甚过人之处。

今天绝句的大弊，就在于太爱呈现自己的智慧，把自己置于自然之上。可古人绝句中抽离开“自己”而真正投身到大自然里的好诗，是至少占据了半壁江山的。今人失去了向大自然里寻找诗意的能力，因此也就只好向这另外的半壁江山去曳尾乞食了。

其实这一点在其他体裁中同样存在。

前几日在群中和友人闲谈时，顾青翎兄列出了他心中的清诗第一梯队。郑海藏不在名录之中。顾兄给出的解释是：“海藏的诗我非常喜欢，但是究竟才弱了一些。”

我们很可能不理解为什么会认为郑孝胥才弱，其实从他七律中连篇累牍的抒情“名句”就可以看出，他终究不爱向自然中索取诗料——换言之，他也是妙手空空的“惯犯”。之所以能成为大家，也就是擅长把胸中情感以不同句式、名词以及虚词之表达方式组合起来，正如东坡评孟浩然所说的：“韵高而才短，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。”其实这样的评价，移诸海藏身上，是最为合适的。

结语

今人中不乏对杨诚斋诗诋毁攻击者，笔者对杨诚斋的理解或许并不算深，但是诚斋给我的启示却是巨大的。

杨诚斋毫无疑问是一个开创者，但是开创就意味着必然付出探索的代价。在他一百年前的探索者梅尧臣难免，一百年后的杨诚斋，同样难免。正如当代诗人杨雪窗所说：“高手的成功之处不在于他没有缺点，而在于即使他有缺点，依然卓尔不群。”杨诚斋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大诗人。

杨诚斋对七言绝句的开拓，可以说是一时无两的。在他之后，敢于再次对七言绝句开疆拓土的神公巨手，要数龚定庵。只不过两人之间已经整整相隔了六百多年。

左岸春风

星星 发表于 2022-4-15 14:33
足见少白轩学力

与诗兄一样，都是青年才俊

星星

足见少白轩学力

左岸春风

言秋 发表于 2022-4-7 07:54
学习了。诗兄早上好。

大家共同学习，诗妹吉祥！

言秋

学习了。诗兄早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