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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随笔] 广富林春色里偶遇陈子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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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4-27 11:22:25 |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|正序浏览 |阅读模式
因松江广富林的名气,恰又春日暖阳的,便专程来了趟广富林。可来了之后,却也不过是,“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”。

就在我游兴泛泛之时,一个转弯却带给了我一个意外。

一围白墙,一处石坊,一座碑亭,一方古墓,遮掩在一片茂林之中。

靠近古朴的石坊,其顶端刻有五个严谨庄肃的楷书大字:明陈子龙墓。

对于陈子龙的生平大略,我是知道的。也知道他籍贯松江,却不知的是,广富林竟是他的梓里,更是他最后的埋骨之地。我来之前也没做任何功课,如此一来,倒是成就了一次完美的偶遇。这次偶遇,略略扫去了一些我先前的遗憾心理,给了我一点不虚此行的窃喜。因为这很符合我一贯以来“厚古薄今”的口味。

我从石坊下通过,进入围墙内,呈现的是一个不甚大的院落。四围绿荫森森,一块块条砖铺砌而成的路面和浅浅的台阶,将我引向孤零零的一亭一墓。没有阔气的神道,威严的石像生。因鼎革之世,这是作为前朝故臣的陈子龙未曾获得的尊荣。可正因如此,这眼前的格局,又反而多了几分返樸归真的质朴与自然。它似乎回归了墓主人最本真的状态——一介江南儒士。

这让我不由想到一幅先前见过的陈子龙写真画像,正契合他的儒林写照:穿戴道袍幅巾,闲适地将左臂靠在矮几上,支起他略微发福的体态,半卧于虎皮毯子上,面容温良敦厚。

从画上的形象,我或许能想见,他一定是夏允彝性情相投的挚友,一定是夏完淳循循善诱的良师,一定是柳如是灵魂相契的情侣。却难想见的是,这幅君子之像的外表下还潜藏着一份激烈与决绝。为匡复故国,为心中的道统底线,他能投笔奋起,亲赴戎马,四处奔波。无望而坚定地在绝境中周旋,直至跨塘桥下那一跃,以屈原般的自沉收束。

那古典式殉节的悲壮,在古今世人的眼中,足以使他成为忠臣烈士的千秋典范。而于他自身,却只是为了完成一场未竟的精神圆满。

墓前的那个亭子,名沅江亭。亭名是取自他《会葬夏瑷公》诗中的一句,“沅江春草媵文鱼”。他与夏允彝尝相约共殉国难,却因故友以家人相托,及家中有九旬祖母需奉养而未遂前盟。为此他耿耿于心,长怀愧疚,始终怀抱死志。他借屈原自沉之典来哀悼投水殉节的故友,其实何尝又不是自悼。两年后,他以同样壮烈的方式践行了约定。悼念故友的诗句最终成了自己的墓志铭。

当然,易代之际,他并非无路可走。他完全可以像几社旧游宋征舆、李雯那样改仕新朝,或作一个避世的遗民词人,以他云间派首席词人的地位,开宗立派,自不待言。前者可保荣华,后者可全首领。

偏偏,陈子龙选了一条不归路。一条绝大多数的士人在国破之时没有勇气选择的路。一条纯粹的精神自觉之路。

于是,他的选择便具有了一重悲剧的神圣感——因毁灭而悲壮,因悲壮而崇高。

墓园静谧。我朝石坊外走去,身后再无人迹,只留一片肃穆。当走到石坊下再回望那一亭一墓时,我忽然想,我经常自诩的“厚古薄今”,意义何在?其实无非是附庸风雅,空洞的满足而已。不过现在,我觉得,我的“厚古”似有了实质感,那是一种我作为今人无法企及的厚重。可能于我而言,这才是真正意义的“厚古薄今”罢!“厚”的是古人,而“薄”的却是我这个今人。

为这次偶遇带给我的“厚古”之意,我也打算回馈些什么。于是我在回程的路上作了首怀陈子龙的五律。尽管我自知这番“厚古”之意在陈子龙厚重的人格下有多浅薄,但我还是硬着头皮作了出来。题目就叫《过陈子龙墓》。

何从戎马事,以寄士儒身。

梅鹤非深愿,兴亡系荩臣。

却怜沦异代,未死作词人。

天地空余梦,灵均欠一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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