勿忘你，世居里的高光少年（散文）

斤酒山人

《勿忘你，世居里的高光少年（散文）》

斤酒山人

童年是纯然无瑕的时代，洋溢着天真烂漫的遐想；老年则是释然通透的岁月，沉淀着饱经风霜的年轮，对过往诸多的旧事常有回顾流连。乙巳年春节前，我们全家带着三岁三个月、在粤南出生的孙子熊楷林，从粤南赶回赣北老家过年。赣北腊月清晨室外的水盆里，寻常里结起了厚厚的冰块，孙孙却握着冰中冻住的柴棒，举起冰块让我看他所谓的“玻璃”，童言的稚语让我语塞。望着他眼里的好奇，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我那个幼年里的岁月，那个历史深处同样对世界感觉新鲜的自己——

我一九五七年生于南昌，十二岁那年，因时代浪潮的裹挟，随父、叔从南昌下放到老家武宁上庄。祖父名讳里坤，曾在湖口卡关与南昌妙济观盐仓码头发家后，曾在老家新建有两栋西欧式洋房，可惜抗日间被日军拆毁得片瓦无存，后来仅存的屋基也被分给了乡人。我们这些从南昌骤然“落乡”的人，只好借住在房下族人的家舍里。还有一件父亲事后告知的往事，令人感激不尽，庄上有一位仁芳老叔，得知我们家无肉过年后，让他儿子悄悄地送来了约摸斤许的烟熏腊肉，还有一些油炸的豆腐。在那买肉、买糖、买烟凭票的年代，那种雪里送炭的情分实为难得，更见乡间民风的纯朴热忱。后续辑修家谱时，叔父因无后裔，又将我半祧过继于叔父名下。再后来的一九七九年，我去本镇的鲁溪医院上班，即此告别了暂居了十来年的上庄，也因曾在先祖生活的这片土地上，我遇见了“勇哥”而留下了许多鲜活难忘的少年记忆。

乙巳年正月初一的清晨，我赴十里外的世居上庄，参加了极少参与每年初一例行的石坛祭祀，不期竟遇了“勇哥”。几年未见，他又再添了许多的白发，也许是老年的持重，我们只是点了点头，我轻握他那微颤粗砺的双手——寒暄似乎成了多余，却让我想起了少年的许多往事。说来“勇哥”与我年岁相仿，我们并且是族内房亲，按族谱世系的划分，他是自字辈，而我是贻字辈，属于商末开姓始祖鬻熊公一百零四世孙，他是我五服外的房叔，但少年时都唤对方的学名，而在口角、打斗时却会直呼对方的乳名、乃至绰号。那时我就曾被小伙伴冠以了“大口鯵（can）”的绰号，也毫不例外地加赐了讥笑叱骂的俚语“天上出了鲤鱼斑，河里晒死大口鯵(can)”，如今想来甚是好笑。如今已五、六十年过去，多数人的绰号早已忘却，但有些人却像刻在记忆里，连同鲜活模样都不曾褪色。

提起“勇哥”，少年时便具身个的高挑，剃着和尚头，又因常年的割柴、放牧被晒得黝黑，浓眉下具神有力的一双眸子，深透着鬼灵精气与坚毅的特质。说到“勇哥”称呼的由来，则是在一次骑牛胆识的比拼中所得，而对于那赛事的过程我记忆犹新。那是在某年端午前的一个下午，河滩上聚集了大半村的小伙伴，他们并用三十根竹杆插成赛牛跑道，每隔一丈插上一根，每道十根，三人一赛，以每选手拔起竹杆最多、最快者，再与下一轮选手进行比拼，直至结束所有的场次，才算决出唯一的优胜者。“勇哥”骑着他亲密的“黑牛”，成为全场唯一每次都拔起了十根竹杆的选手，也是第二次蝉联了胜手，自然也博得了震天般的喝彩，应该说就差一朵大红花的佩戴了。记得那日的夕阳通红了大地，六、七头的水牛们闲踏着河滩“嘚嘚”作响，而小伙伴们的呐喊、竹竿的敲击混着新麦的清香，犹如一坛坛浓烈的乡酿而醉人心脾。正当大家沉醉在欢腾之中，不料“勇哥”的“黑牛”，似乎也为之兴奋而哞叫、扬蹄，把个“勇哥”掀落在地，但见他于踉跄中敏捷地攀住了牛背，一个潇洒的纵跃中又安然入座——大家见“勇哥”这般飞燕破雾的神姿后，又引来好一阵的欢鸣雀跃，想来真个是印证了他无愧于“勇哥”的威名。那次的比赛后，“勇哥”把比赛最后拔起的那一根竹竿劈成了两半，做成了两张弓，说我射箭准头差，便把配有橡皮筋韧性最好的那张弓让给了我。

说来是无独有偶，大约在比赛后的几天，我从村东老樟树下经过，见他站在水塘里，手握竹柄鞋刷给“黑牛”洗刷，“黑牛”则躺在水里，偶尔嘴里“噗呲”地喷起那水花，时而摇着尾巴，把池水拍打在“勇哥”无所谓的脸颊上。当他见我来后，往手心吐了口唾沫，拍着黑牛背问：“敢不敢试试？”我盯着“虎背熊腰”的“黑牛”，脚像钉在地上——因我曾听说庄上有过水牛顶人的事件，故而见了大水牛，便老远就主动让道，“勇哥”似乎看出了我的窘态，便牵牛上岸，跃身上坐，并向我伸出手来：“别怕，它比村西麻子家的黄狗乖多了。”我只好握着他带泥的湿手爬上牛背，只听他一声吆喝，“黑牛”蹄子即刻“嘚嘚”作响，而我五脏六腑似乎都为之晃荡。他胳膊肘抵着我前胸，带着麦秸秆的糙劲儿喊：“顺着牛的步子自然摇晃，就像坐船一样就稳了。”风似乎从远上夏收的麦地钻出，吹得他透风的夏布短衫，居然都鼓起了“风帆”，这时我才发现他脖颈后有颗小痣，像没褪净的朱砂。忽然“黑牛”转向河滩撒蹄跑，我吓得死死抱住“勇哥”的腰，听他在风里又喊：“抓稳咯！”这时的风声已成了呼啸，两侧的树丛连成了急奔的碧浪，远近的观者无不驻足惊叹。当“黑牛”停下时，我俩已被摔在它身后的河滩上，带着水腥的河沙也呛进了我的口里，当我侧看“勇哥”时，只见他红小的鼻尖，沾着草屑，高高颧骨的脸上、手掌等多处有明显擦伤的血痕，但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，脸上的笑意竟比夕阳红日还灿烂着呢，幸好没有重大事故的发生。

后来我们还登过庄后幕阜山的黄峰尖，看过氤氲、辽阔的田野，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意味；还爬过庄前也叫南山的覆盆山，山上有陈年的战壕、地堡，散遗着些许旧日三八、七九型步枪的空弹壳，还有无数次野火烧朽的钢盔、刺刀，以及破残的绿玻璃酒瓶等。记得曾听老人说，李宗仁、薛岳二位抗日名将，也曾在此分别指挥过北伐与抗日的战事，想来令人敬佩。我们捡起那时还为纯铜的弹壳，拿到南义镇供销社换钱，买回扑克、皮球，给单调的童年生活添了些许的异彩。形同盆覆的覆盆山，长满了绿意葱茏的竹子，而它的北麓，有一眼叫宋家泉的清泉，如今宋人也不知道迁到了何处，泉水却依旧不停地流着，而在它的西北侧，仅隔一条双溪河的马鞍山，古来便传说是秦皇的雕鞍宝马，正是受了它的启发，我便把覆盆山描作嫦娥修妆的玉盆，也是被秦皇为求圣水延寿而踏翻的玉盆，被踏翻的玉盆却变成了覆盆山，而嫦娥修妆的圣水则变成了现在见到的宋家泉。我不知道古人的神话是怎样创造出来的，我在马鞍山已有秦皇传说的基础上，再造了一个修妆的嫦娥，让她与秦皇与之纠结，期成一个完整的神话“合璧”。

当多有交集的人生久别重逢，就会有情不自禁的心绪感慨，它就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珠子，忽然像被无形的线条串起，成了生命里不褪色的背景再现。虽然多年不见，但倒是听说他成了抽烟、喝酒、钓鱼的高手，虽未亲见，但我能想见当年那般爽朗、专注与坚韧的他，一定不会迷失了自己。如今五十多年过去，岁月在脸上刻下了沟壑，可那日河滩的光影、喝彩声、少年眼里的光，依然历历在目。

少年的遐思如黄莺蹁跹歌唱，带着轻盈与憧憬；老人的回溯似蜜蜂酿蜜，守着岁月筛选后的清甜。原来有些高光时刻，从不会被时光消磨，而年近古稀的我们，一定还会想起那些日子。岁月的影子像深埋记忆的火种，隔了半个多世纪的疏离，当重逢的风儿轻轻地一吹，便重燃起那明亮的火焰，照亮那个无畏的少年，也照亮回望岁月的自己。我庆幸有我们这段人生的邂逅，成就了我美好的回忆，使我明白了人生执着、坚韧的可贵，更让我读懂了世居与先祖的分量，因为，人的根与魂，唯当依附他的身与心而彰显；人的身与心，更是归存他的根与魂以延伸。

凌寒

出走半生，归来仍是少年

斤酒山人

凌寒 发表于 2025-7-12 19:08
出走半生，归来仍是少年

哈哈，这是斤酒山人为数不多的散文之一，谢谢凌寒老师的光临给力，看座上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