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飘墨劲旅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1 21:26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右四家惟徐昌图一首,《词综》入宋词内,而成肇麟《唐五代词选》则列入冯正中后。且徐籍莆田,是为南唐人无疑也。潘佑词不经见,此见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,惜全词佚矣。总支,五季时词以西蜀南唐为最盛。而词之工拙,以韦庄为第一,冯延巳次之,最下为毛文锡。叶梦得尝谓馆阁诸公评庸陋之词,必曰此仿毛司徒,是在宋时已有定论,今亦赖赵录而传,崇祚洵词苑功臣哉。至诸家情至文生,缠绵忠爱,不独为苏 、黄、秦、柳之开山,即宣和绍兴之盛,皆兆于此矣。

第七章 概论二 两宋  
       论词至于赵宋,可云家怀隋珠,人抱和璧,盛极难继矣。然合两宋计之,其源流递嬗,可得而言焉。
       大抵开国之初,沿五季之旧,才力所诣,组织较工。晏 、欧为一大宗,二主一冯,实资取法,顾未能脱其范围也。
       汴京繁庶,竞赌新声,柳永失意无憀,专事绮语;张先流连歌酒,不乏艳辞。惟托体之高,柳不如张,盖子野为古今一大转移也。
       前此为晏、欧,为温、韦,体段虽具,声色未开;后此为苏、辛,为姜、张,发扬蹈厉,壁垒一变。而界乎其间者,独有子野,非如耆卿专工铺叙,以一二语见长也。迨苏轼则得其大,贺铸则取其精,秦观则极其秀,邦彦则集其成,此北宋词之大概也。
       南渡以还,作者愈盛,而抚时感事,动有微言。稼轩之“烟柳斜阳”,幸免种豆之祸;玉田 之“贞芳影”(《清平乐•赋所南画兰》),独馀故国之思。至若碧山咏物,梅溪题情,梦窗之“丰乐楼头”,草窗之“禁烟湖上”,翰所寄,并有微意,又岂常人所易及哉 !余故谓绍兴以来,声律之文,自以稼轩、白石、碧山为优,梅溪、梦窗则次之,玉田、草窗又次之,至竹屋、竹山辈,纯疵互见矣,此南宋词之大概也。夫倚声之道,独盛天水。文藻留传,矜式万世。余之论议,不事广征者,亦聊见渊源而已。兹更分述之 。
第一 北宋人词略  
     言词者必曰:词至北宋而大,至南宋而精。然而南北之分,亦有难言者也。如周紫芝、王安中、向子湮、叶梦得辈,皆生于北宋,没于南宋。论者以周、王属北,向 、叶属南者,只以得名之迟早而已。盖混而不分,又不能明流别,尚论者约略言之,作一界限,实无与于词体也。毛晋刻《六十一家词》,北宋凡十九家,晏殊、欧阳修、柳永、苏轼、黄庭坚、秦观、晏几道、晁补之、 程垓、陈师道、李之仪、毛滂、杜安世、葛胜仲、周紫芝、谢逸、周邦彦、王安中、蔡伸是也。此外若潘阆《逍遥词》一卷,王安石《半山词》一卷,张先《子野词》一卷,贺铸《东山寓声乐府》三卷,皆有成书,而见于他刻也。余谓承十国之遗者,为晏 、欧,肇慢词之祖者为柳永,具温、韦之情者为张先,洗绮罗之习者为苏轼,得骚雅之意者为贺铸,开婉约之风者为秦观,集古今之成者为邦彦。此外或力非专诣,或才工片言,要非八家之敌也。因论列如 左。
(一)晏殊  字同叔,临川人,官至枢密使,有《珠玉词》一卷。录《蝶恋花》一首。



南雁依稀回侧阵,雪霁墙阴,偏觉兰芽嫩。

中夜梦余消酒困,炉香卷穗灯生晕。   

急景流年都一瞬,往事前欢,未免萦方寸。

腊后花期知渐近,寒梅已作东风信。


       宋初如王禹偁、钱惟演辈,亦有小词。王之《点绛唇》,钱之《玉楼春》,虽有佳处,实非专家。故宋词应以元献为首,所作《浣溪沙》有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一语,为一时传诵。相传下语为王琪所对, (见《后斋漫录》)无俟深考。即“重头歌韵响琮铮,入破舞腰红乱旋”,亦仅形容歌舞之胜,非词家之极则,总不及此词之俊逸也。宋初诸家,靡不祖述二主。宪章正中 ,同叔去五代未远,馨烈所扇,得之最先。刘攽《中山诗话》谓:元献喜冯延巳词,其所自作,亦不减延巳,此语亦是。第细读全词,颇有可议者,如《浣溪沙》之“淡淡梳妆薄薄衣,天仙模样好容仪”,《诉衷情》之“东城南陌花下,逢着意中人”,又“心心念念,说尽无凭,只是相思”诸语,庸劣可鄙,已开山谷、三变俳语之体,余甚无取也。惟“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”二语,较“无可奈何”胜过十倍,而人未尽之知,可云陋矣。

【浣溪沙】  北宋-晏殊

一向年光有限身,

等闲离别易销魂。

酒筵歌席莫辞频。


满目山河空念远,

落花风雨更伤春。

不如怜取眼前人。

(二)欧阳修  字永叔,庐陵人。官至兵部尚书。有《六一居士集》,词附。录《踏莎行》一首。



候馆梅残,溪桥柳细,草熏风暖摇征辔。离愁渐远渐无穷,迢迢不断如春水。   

寸寸柔肠,盈盈粉泪,楼高莫近危阑倚。平芜尽处是青山,行人更在青山外。  



    宋初大臣之为词者,寇莱公、宋景文、范蜀公与欧阳公,并有声艺苑。然数公或一时兴到之作,未为专诣。独元献与文忠,学之即至,为之亦勤,翔双鹄与交衢,驭二龙 于天路。且文忠家庐陵,元献家临川,词之有西江派,转在诗先,亦云奇矣。公词纯疵参半,盖为他人所窜易。蔡绦《西清诗话》云:欧词之浅近者,谓是刘煇伪作。《名臣录》亦云:修知贡举,为下第举子刘煇等所忌,以《醉蓬莱》、《望江南》诬之。是 读公词者,当别具会心也。至《生查子•元夜灯市》,竟误载淑真词中,遂启升庵之妄论,此则深枉矣。余按公词以此最为婉转,以《少年游•咏草》为最工切超脱,当亦百世之公论也。


(三)柳永  字耆卿,初名三变。崇安人。官至屯田员外郎。有《乐章集》。录《雨霖铃》一首。



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

都门帐饮无绪,方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

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咽。

念去去千里烟波,暮霭沈沈楚天阔。   

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冷落清秋节。

今宵酒醒何处,杨柳岸、晓风残月。

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

总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。


   《能改斋漫录》云:仁宗留意儒雅,务本向道,深斥浮艳虚华之文。初,进士柳三变,好为淫冶讴歌之曲,传播四方。尝有《鹤冲天》词云:“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 低唱”。及临轩放榜,特落之曰:且去浅斟低唱,何要浮名!景祐元年,方及第。后改名永,方得磨勘转官。《后山诗话》云:柳三变游东都南北二巷,作新乐府,骫骳从俗,天下咏之,遂传禁中。仁宗颇好词,每对宴,必使侍从歌之再三。三变闻之,作宫词,号《醉蓬莱》 ,因内官达后宫,且求其助。仁宗闻而觉之,自是不复歌其词矣。黄花庵云:永为屯田员外郎,会太史奏老人星现,时秋霁,宴禁中,仁宗名左右词臣为乐章,内侍属柳应制。柳方冀进用,作此词进 。(指《醉蓬莱》词)上见首有“渐”字,色若不怿。读至“宸游凤辇何处”,乃与御制真宗挽词暗合,上惨然。又读至“太液波翻”,曰:“何不言波澄?”投之于地,自此不复擢用。《钱塘遗事》云:孙何帅钱塘,柳耆卿作《望海潮》词赠之,有“三秋桂子,十里荷香”之句。此词流播,金主亮闻之,欣然起投鞭 渡江之志。据此,则柳永之侘傺(形容失意的样子 )无聊,与词名之远,概见一斑。余谓柳词仅工铺叙而已,每首中事实必清,点景必工,而又有一二警策语,为全词生色,其工处在此也。冯梦华谓其曲处能直,密处能疏, 傲处能平,状难状之景,达难达之情,而出之以自然,自是北宋巨手。然好为俳体 ,词多媟黩(亵狎;轻慢 ),有不仅如提要所云以俗为病者。此言甚是。余谓柳词皆是直写,无比兴,亦无寄托。见眼中景色,即说意中人物,便觉直率无味 ,况时时有俚俗语。如《昼夜乐》云:“早知恁地难拚,悔不当初留住。其奈风流端正外,更别有系人心处。一日不思量,也攒眉千度。”《梦还京》云:“追悔当初,绣阁话别太容易。”《鹤冲天》云:“假使重相见,还得似当初么?悔恨无计, 那迢迢长夜,自家只恁摧挫。”《两同心》云:“箇人人昨夜分明,许伊偕老。”《征部乐》云:“待这回好好怜伊,更不轻拆。”皆率笔无咀嚼处,诸如此类,不胜枚举,实不可学。且通本皆摹写艳情,追述别恨,见一斑已具全豹,正不必字字推敲也。惟北宋慢词,确创自耆卿,不得不推为大家耳。

四)张先  字子野,吴兴人。为都官郎中,有《安陆集》。录《卜算子慢》一首。
     

溪山别意,烟树去程,日落采苹春晚。

欲上征鞍,更掩翠帘,回面相盼。

惜弯弯、眉黛长长眼。

奈画阁欢游,也学狂花乱絮轻散。   



水影横池馆,对静夜无人,月高云远。

一晌无人,两眼泪痕还满。

难遣恨,私书又逐东风断。

纵梦泽层楼万尺,望湖城那见。




    《古今诗话》云,有客谓子野曰:“人皆谓公张三中,即心中事,眼中泪,意中人也。”公曰:“何不目之为张三影?”客不晓。公曰:“云破月来花弄影。娇柔懒起,帘压卷花影 。柳径无人,堕飞絮无影。此皆余平生所得意也”。《石林诗话》云:张先郎中,能为诗及乐府,至老不衰。居钱唐,苏自瞻作倅时,先年已八十余,视听尚精强,犹有声妓。子瞻尝赠以诗云:“诗人老去莺莺在,公子归来燕燕忙”,盖全用张氏故事戏之。是子野生平亦可概见矣。今所传《安陆集》,凡诗八首,词六十八首。诗不论 。词则最著者,为《一丛花》、为《定风波》、为《玉楼春》、为《天仙子》、为《碧牡丹》、为《谢池春》、为《青门引》。余谓子野词气度宛似美成,如《木兰花慢》云:“行云去后遥山瞑,已放笙歌庭院静。中庭月色正清明,无数杨花过无影。”《山亭宴》云:“落花荡漾怨空树,晓山静、数声杜宇。天意送芳菲,正黯淡、疏烟短雨。”《渔家傲》云:“天外吴门清霅路,君家正在吴门住。赠我柳枝情几许。春满缕,为君将入江南去。”此等词意,同时鲜有能及者也。盖子野上结晏 、欧之局,下开苏、秦之先,在北宋诸家中适得其平。有含蓄处,亦有发越处,但含蓄处不似温、韦,发越亦不似豪苏、腻柳。规模既正,气格亦古,非诸家能及也。晁无咎曰:“子野与耆卿齐名,而时以子野不及耆卿。然子野韵高,是耆卿所乏处。”余谓子野若仿耆卿,则随笔可成珠玉;耆卿若效子野,则出语终难安雅。不独泾渭之分,抑且雅郑有别 ,世有识者,当不河汉。


五)苏轼  字子瞻,眉山人。嘉祐初,试礼部第一,历官翰林学士。绍圣初,安置惠州,徙昌化。元符初,北还,卒于常州。高宗朝,谥文忠。有《东坡居士词》二卷。录《水龙吟》一首,赋杨花 。


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

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

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

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、莺呼起。   


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

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,一池萍碎。

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

细看来,不是杨花点点,是离人泪。






    东坡词在宋时已议论不一。如晁无咎云:“居士词,人多谓不谐音律,然横放杰出,自是曲子内缚不住者。”陈无 己云:“东坡以诗为词,如教坊雷大使之舞,虽极天下之工,要非本色。”陆务观云:“世谓东坡不能词,故所作乐府词多不协。晁以道谓绍圣初,与东坡别于汴下。东坡酒酣,自歌 《古阳关》,则非公不能歌,但豪放不喜裁剪以就声律耳。”又云:“东坡词,歌之曲终,觉天风海雨逼人。”胡致堂云:“词曲至东坡,一洗绮罗香泽之态,摆脱绸缪宛转之度,使人登高望远,举首高歌,逸怀浩气,超乎尘垢之外。于是 《花间》为皂隶,而耆卿为舆台矣。”张叔夏云:“东坡词清丽舒徐处,高出人表。周、秦诸人所不能到。”此在当时毁誉已不定矣。至《四库提要》云:“词至晚唐五季以来,以 清切婉丽为宗。至柳永而一变,如诗家之有白居易,至轼而又一变,如诗家之有韩愈,遂开南宋辛弃疾等一派。寻源溯流,不能不谓之别格。然谓之不工,则不可。”此为持平之论。余谓公词豪放缜密,两擅其长。世人第就豪放处论,遂有铁板铜琵之诮,不知公婉约处,何让温 、韦!如《浣溪沙》云:“彩索身轻长趁燕,红窗睡重不闻莺。”《祝英台》云:“挂轻帆,飞急浆,还过钓台路。酒病无聊,欹枕听鸣舻。”《永遇乐》云:“天涯倦客,山中归路,望断故园心眼。燕子楼空,佳人何在,空锁楼中燕。”《西江月》云:“高情已逐晓云空,不与梨花同梦。”此等处,与“大江东去”、“把酒问青天”诸作,如出两手 ,不独“乳燕飞华屋”、“缺月挂疏桐”诸词,为别有寄托也。要之公天性豁达,襟抱开朗,虽境遇迍邅,而处之坦然,即去国离乡,初无羁客迁人之感 ,惟胸怀坦荡,词亦超凡入圣。后之学者,无公之胸襟,强为摹仿,多见其不知量耳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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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六)贺铸  铸字方回,卫州人。孝惠皇后族孙。元祐中,通判泗州,又倅太平州。退居吴下,自号庆湖遗老。有《东山寓声乐府》。录《柳色黄》(今作《石州引》)一首。


薄雨收寒,斜照弄晴,春意空阔。

长亭柳色才黄,倚马何人先折。

烟横水漫,映带几点归鸿,平沙销尽龙沙雪。

犹记出关来,恰而今时节。   


将发,画楼芳酒,红泪清歌,便成轻别。

回首经年,杳杳音尘都绝。

欲知方寸,共有几许清愁,芭蕉不展丁香结。

憔悴一天涯,两厌厌风月。


   张文潜云:“方回乐府,妙绝一世。盛丽如游金、张之堂,妖冶如揽嫱、施之祛,幽索如屈、宋,悲壮如苏、李。”周少隐云:“方回有梅子黄时雨之句,人谓之黄梅子。方回寡发,郭功父指其 髻谓曰,此真贺梅子也。”陆务观云:“方回状貌奇丑,俗谓之贺鬼头。其诗文皆高,不独长短句也。”据此,则方回大概可见矣。所著《方回寓声乐府》,宋刻本从未见过。今所 见者,只王刻、毛刻、朱刻而已。所谓寓声者,盖用旧调谱词,即摘取本词中语,易以新名,后《东泽绮语债》略同此例。王半塘谓如平园近体,遗山新乐府类,殊不伦也。 (词中《清商怨》名《尔汝歌》,《思越人》名《半死桐》,《武陵春》名《花想容》,《南歌子》名《醉厌厌》,《一落索》名《窗下绣》,皆就词句改易。如“如此江山”、“大江东去”等是也。 )方回词最传述人口者,为《薄倖》、《青玉案》、《望湘人》、《踏莎行》诸阕,固为杰出之作。他如《踏莎行》云:“断无蜂蝶梦幽香,红衣脱尽芳心苦。”又云:“当年不肯嫁东风,无端却被西风误。”《下水船》云:“灯火虹桥,难寻弄波微步。”《诉衷情》云:“秦山险,楚山苍,更斜阳。画桥流水,曾见扁舟,几度刘郎。”《御街行》云:“更逢何物可忘忧,为谢江南芳草。断桥孤驿,冷云黄叶,想见 长安道。”诸作皆沉郁,而笔墨极飞舞,其气韵又在淮海之上,识者自能辨之。至《行路难》一首,颇似玉川长短句诗。诸家选本,概未之及。词云:“缚虎手,悬河口,车如鸡栖马如狗。白纶巾,扑黄尘,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。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作雷颠,不论钱,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。    酌大斗,更为寿,青鬓长青古无有。笑嫣然,舞翩然,当墟秦女十五语如弦。遗音能奏秋风曲,事去千年犹恨促。揽流光,系扶桑,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。”与《江南春》七古体相思,为方回所独有也。要之骚情雅意,哀怨无端。盖得力于风雅,而出之以变化。故能具绮罗之丽,而复得山泽之清。 (《别东山》词云:“双携纤手别烟萝,红粉清泉相照。”可云自道词品。)此境不可一蹴即几也。世人徒知“黄梅雨”佳,非真知方回者。

(七)秦观  观字少游,高邮人。登第后,苏轼荐于朝,除太学博士,迁正字,兼国史院编修。坐党籍遗戍。有《淮海词》三卷。录《踏莎行》一首。  




雾失楼台,月迷津渡,桃源望断无寻处。

可堪孤馆闭春寒,杜鹃声里斜阳暮。


驿寄梅花,鱼传尺素,砌成此恨无重数。

郴江幸自绕郴山,为谁流下潇湘去?


  晁无咎云:“近来作者,皆不及少游。如‘斜阳外,寒鸦万点,流水绕孤村’,虽不识字人,亦知是天生好言语。”蔡伯世云:“子瞻辞胜乎情,耆卿情胜乎辞 ,辞情相称者,惟少游而已。”张綎云:“少游多婉约,子瞻多豪放,当以婉约为主。”叶少蕴云:“少游乐府,语工而入律,知乐者谓之作家歌。子瞻戏之山抹微云秦学士,露花倒影柳屯田,微以气格为病也。”诸家论断,大 抵与子瞻并论。余谓二家不能相合也。子瞻胸襟大,故随笔所之,如怒澜飞空,不可狎视。少游格律细,故运思所及,如幽花媚春,自成馨逸。其《满庭芳》诸阕,大半被放后作 ,恋恋故国,不胜热中,其用心不逮东坡之忠厚,而寄情之远,措语之工,则各有千古。他作如《望海潮》云:“柳下桃蹊,乱分春色到人家。西园夜饮鸣笳,有华灯碍月,飞盖妨花。”《水龙吟》云:“花下重门,柳边深巷,不堪回首。”《风流子》云:“斜日半山,瞑烟两岸。数声横笛,一叶扁舟。”《鹊桥仙》云:“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《千秋岁》云:“春去也,飞红万点愁如海。”《浣溪沙》云:“自在飞花轻如梦,无边丝雨细如愁。”此等句皆思路沉着,极刻画之工,非如苏词之纵笔直书也。北宋词家以缜密之思,得遒炼之致者,惟方回与少游耳。今人以秦 、柳并称,柳词何足相比哉!(《高斋诗话》云:少游自会稽入都,见东坡。东坡曰:“不意别后却学柳七作词。”少游曰:“某虽无学,亦不如是。”东坡曰:“销魂当此际,非柳七语乎?”据此,则知少游雅不愿与柳齐名矣。 )惟通观集中,亦有俚俗处。如《望海潮》云:“妾如飞絮,郎如流水,相沾便肯相随。”《满园花》云:“近日来、非常罗皂丑,佛也须眉皱,怎掩得旁人口。”《迎春乐》云:“怎得香香深处,作个蜂儿抱。”《品令》云:“幸自得一 分索强,教人难吃。好好地恶了十来日,恰而今较些不。”又云:“帘儿下时把鞋儿踢,语低低,笑咭咭。”又云:“人前强不欲相沾识,把不定、脸儿赤。”竟如市井荒伧之言,不过应坊曲之请求,留此恶札。词家如此,最是魔道,不得以宋人之作,为之文饰也。但全集止此三四首,尚不足为盛名之累。

(八)周邦彦  字美成,钱唐人。元丰中,献《汴都赋》,召为太学正。徽宗朝,仕至徽献阁待制,提举大晟府,出知顺昌府。晚居明州,卒。自号清真居士,有《清真集》。录《瑞龙吟》一首 。  



章台路,还见褪粉梅梢,试花桃树。愔愔坊陌人家,定巢燕子,归来旧处。


黯凝伫,因记个人痴小,乍窥门户。侵晨浅约宫黄,障风映袖,盈盈笑语。   


前度刘郎重到,访邻寻里,同时歌舞。惟有旧家谢娘,声价如故。吟笺赋笔,犹记燕台句。知谁伴、名园露饮,东城闲步?事与孤鸿去。探春尽是、伤离意绪。官柳低金缕。归骑晚,纤纤池塘飞雨。断肠院落,一帘风絮。


    陈郁《藏一话腴》云:“美成自号清真,二百年来,以乐府独步。贵人、学士、市侩、妓女,皆知美成词为可爱。”楼攻媿云:“清真乐府播传 ,风流自命,顾曲名堂,不能自已。”《贵耳录》云:“美成以词行,当时皆称之。不知美成文章大有可观,可惜以词掩其他文也。”强焕序云:“美成抚写物态,曲尽其妙。”陈 质斋云:“美成词多用唐人诗,櫽括入律,混然天成,长调尤善铺叙,富艳精工,词人之甲乙也。”张叔夏云:“美成词浑厚和雅,善于融化诗句。”沈伯时云:“作词当以清真为主,盖清真最为知音,且下字用意,皆有法度。”此宋人论清真之说也。余谓词至美成,乃有大宗,前收苏 、秦之终,后开姜、史之始。自有词人以来,为万世不祧之宗祖,究其实亦不外沉郁顿挫四字而已。即如《瑞龙吟》一首,其宗旨所在,在“伤离意绪”一语耳。而入手先指明地点曰“章台路”,却不从目前景物写出,而云“还见”,此即其 沉郁处也。须知“梅梢”、“桃树”,原来旧物,惟用“还见”云云,则令人感慨无端,低徊欲绝矣。首叠末句云:“定巢燕子,归来旧处”,言燕子可归旧处,所谓前度刘郎者,即欲归旧处而不可得,徒彳亍于“愔愔坊陌”,章台故路而已,是又 沉郁处也。第二叠“黯凝伫”一语为正文,而下文又曲折,不言其人不在,反追想当日相见时状态,用“因记”二字,则通体空灵矣,此顿挫处也。第三叠“前度刘郎”至“声价如故”,言个人不见,但见同里秋娘,未改声价,是用侧笔以衬正文,又顿挫处也。“燕台”句 ,用义山柳枝故事,情景恰合。“名园露饮,东城闲步”,当日亦已为之。今则不知伴着谁人,赓续雅举。此“知谁伴”三字,又沉郁之至矣。“事与孤鸿去”三语,方说正文,以下说到归院,层次井然,而字字凄切。末以“飞雨”、“风絮”作结,语情于景,倍觉黯然。通体仅“黯凝伫”、“前度刘郎重到”、“伤离意绪”三语,为作词主意。此外则顿挫而复缠绵,空灵而有 沉郁,骤视之,几莫测其用笔之意,此所谓神化也。他作亦复类此,不能尽述。总之,词至清真,实是圣手,后人竭力摹效,且不能形似也。至说部记载,如《风流子》为溧水主簿姖人作,《少年游》为道君幸李师师家作,《瑞鹤仙》为睦州梦中作,此类颇多 ,皆稗官附会,或出之好事忌名,故作讪笑,等诸无稽。倘史传所谓邦彦疏隽少检,不为州里所推重者此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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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北宋八家,皆迭长坛坫,为世诵习者也。其有词不甚高,声誉颇盛,题襟点笔,间亦不俗 ,虽非作家之极,亦在附庸之列,成作咸在,不可废也。因复总述之。
(1) 王安石《金陵怀古 》登临送目,

正故国晚秋,天气初肃。

千里澄江似练,翠峰如簇。

征帆去棹残阳里,背西风、酒旗斜矗。

彩舟云淡,星河鹭起,画图难足。   


念自昔、繁华竞逐,叹门外楼头,悲恨相续。

千古凭高,对此漫嗟荣辱。

六朝旧事随流水,但寒烟衰草凝绿。

至今商女,时时犹唱,后庭遗曲。


    荆公不以词见长。而《桂枝香》一首,大为东坡叹赏。各家选本,亦皆采录。第其词只稳惬而已。他如《菩萨蛮》、《渔家傲》、《清平乐》、《浣溪沙》等,间有 可观。至《浪淘沙》之“伊吕两衰翁”,《望江南》之“归依三宝赞”,直俚语耳。
(2)晏几道《临江仙》


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

去年春恨却来时。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   


记得小苹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。

琵琶弦上说相思。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

小山词之最著者,如此词之“落花”二句,及《鹧鸪天》之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,又“今宵剩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”,又“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”,《浣溪沙》之“户外绿杨春系马,床头(3)李之仪《卜算子 》


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   

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、相思意。



此词盛传于世,以为古乐府俊语是也。但不善学之,易流于滑易,《姑溪词》中佳者殊鲜。如《千秋岁》之“东风半落梅梢雪”,《南乡子》之“西墙,犹有轻风递暗香”亦工 。此外皆平直而已。
红袖夜呼庐”,皆为世人盛称者。余谓艳词自以小山为最,以曲折深婉,浅处皆深也。

(4)周紫芝《朝中措》


雨馀庭院冷萧萧,帘幕度微飙。鸟语唤回残梦,春寒勒住花梢。

无聊睡起,新愁黯黯,归路迢迢。又是夕阳时候,一炉沈水烟销。


   孙竞谓竹坡乐章,清丽婉曲,非苦心刻意为之。此言极是。竹坡少师张耒,行辈稍长李之仪,而词则学小山者也。人第赏其《鹧鸪天》之“梧桐叶上三更雨,叶叶声声是别离”,《醉落魄》之“晓寒谁看伊 梳掠,雪满西楼,人在阑干角”,《生查子》之“不忍上西楼,怕看来时路”诸语,实皆聪俊句耳。余最爱《品令》登高词,其后半云:“黄花香满,记白苧吴歌软。如今却向乱山丛里,一枝重看。对着西风搔首,为谁肠断”。沉着雄快,似非小山所能也。

(5)葛胜仲《鹧鸪天》

小榭幽园翠箔垂,云清日薄淡秋晖。菊英露浥渊明径,藕叶风吹叔宝池。


酬素景,泥芳卮,老人痴钝强伸眉。欢华莫遣笙歌散,归路从教灯影稀。

鲁卿与常之,亦如元献、小山也。然门第誉望,可以齐驱,至论词,则虎贲之与中郎矣。鲁卿以《蓦山溪•天穿节》二首得盛誉,其词亦平平,盖名高而实不足副也。余爱其《点绛唇》末语:“乱山无数,斜日荒城鼓”,可与范文正“长烟落日孤城闭”并美, 馀不称矣。

6)黄庭坚《虞美人•宜州见梅作》


天涯也有江南信,梅破知春尽。夜阑风细得香迟,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。


玉台弄粉花应妒,飘到眉心住。平生个里愿杯深,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。


    晁无咎谓山谷词,不是当行家,乃着腔唱好诗。此言洵是。陈后山乃云:今代词手,惟秦七与黄九。此实阿私之论。山谷之词安得与太虚并称,较耆卿且不逮也。即如《念奴娇》下片 ,如“共倒金尊家万里,难得尊前相属。老子平生,江南江北,爱听临风曲”,世谓可并东坡,不知此仅豪放耳,安有东坡之雄俊哉!
(7)张耒《风流子 》


亭皋木叶下,重阳近,又是捣衣秋。

奈愁入庾肠,老侵潘鬓,漫簪黄菊,花也应羞。

楚天晚,白苹烟尽处,红蓼水边头。

芳草有情,夕阳无语,雁横南浦,人倚西楼。   


玉容知安否,香笺共锦字,两处悠悠。

空恨暮云离合,青鸟沉浮。

向风前懊恼,芳心一点,寸眉两叶,禁甚闲愁。

情到不堪言处,分付东流。


    此词仅“芳草”四语为俊语,通体布局,宛似耆卿。故下片说到本事,即如强弩之末矣。元祐诸公,皆有乐府,惟张仅见《少年游》、《秋蕊香》及此词。胡元任以为不在元祐诸公之下,非公论也。 (《少年游》、《秋蕊香》二词,为营侠刘淑奴所作。)
(8)陈师道《清平乐 》


秋光烛地,帘幕生秋意。露叶翻风惊鹊坠,暗落青林红子。


微行声断长廊,熏炉衾换生香。灭烛却怜明月,揽衣先怯微凉。

  胡元任云:后山自谓他文未能及人,独于词不减秦七、黄九,其自矜若此。而放翁题跋则云:陈无己诗妙天下,以其馀作词,宜其工矣。顾乃不然,殆未易晓也。余谓后山词,较文潜为优。如《菩萨蛮》云:“急雨洗香车,天回河汉斜”,《蝶恋花》云:“路转河回寒日暮,连峰不许重回顾”等语皆胜,放翁所云,亦非公也。
  (9)程垓《南浦 》


金鸭懒薰香,向晚来、春酲一枕无绪。

浓绿涨瑶窗,东风外、吹尽乱红飞絮。

无言伫立,断肠惟有流莺语。

碧云欲暮,空惆怅韶华,一时虚度。  



追思旧日心情,记题叶西楼,吹花南浦。

老去觉欢疏,伤春恨、多付断云残雨。

黄昏院落,向谁犹在凭阑处。

可堪杜宇,空只解声声,催他春去。

毛子晋云:正伯与子瞻,中表兄弟也,故集中多溷苏作,如《意难忘》、《一剪梅》之类。余按今传《书舟词》,已无苏作,子晋已删汰矣。其《酷相思》、《四代好》、《折红英》诸作,盛为升庵推许。盖其词以凄婉绵丽为宗,为北宋人别开生面 ,自是以后,字句间凝炼渐工,而昔贤疏宕之致微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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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1 21:35:54 | 显示全部楼层
(10)毛滂《临江仙•都城元夕》



闻道长安灯夜好,雕轮宝马如云。蓬莱清浅对觚棱。玉皇开碧落,银界失黄昏。


谁见江南憔悴客,端忧懒步芳尘。小屏风畔冷香凝。酒浓春入梦,窗破月寻人。

滂以《惜分飞》赠伎词得名。陈质斋且云:泽民他词虽工,未有能及此者,所见太狭矣。《东堂词》中佳者殊多,如《浣溪沙》云:“小雨初收蝶作团,和风轻拂燕泥 干,秋千院落落花寒。”《七娘子》云:“云外长安,斜晖脉脉,西风吹梦来无迹。”《蓦山溪•杨花》云:“柔弱不胜春,任东风吹来吹去”,皆俊逸可喜,安得云《惜分飞》为最乎?即此词之“酒浓”二句,何减“云破月来”风调。
(11)晁补之《摸鱼儿》



买陂塘、旋栽杨柳,忆昔淮岸湘浦。

东皋雨足轻痕涨,沙觜鹭来鸥聚。

堪爱处,最好是、一川月光流渚。

无人自舞,任翠幕张天,柔茵藉地,酒尽未能去。   



青绫被,休忆金闺故步,儒冠曾把身误。

弓兵千骑成何事,荒了劭平瓜圃。

君试觑,满青镜、星星鬓影今如许。

功名浪语,便作得班超,封侯万里,归计恐迟暮。

   无咎词酷似东坡,不独此作然也。如《满江红》之“东武城南”,《永遇乐》之“松菊堂深”,皆直摩子瞻之垒,而灵气往来,自有天然之秀。胡元任盛称其《洞仙歌•泗州中秋作》,谓如常山之蛇,救首救尾,可云知无咎者矣。

(12)晁端礼《水龙吟》


倦游京洛风尘,夜来病酒无人问。

九衢雪少,千门月淡,元宵灯近。

香散梅梢,冻销池面,一番春信。

记南楼醉里,西城宴阕,都不管、人春困。  

  


屈指流年未几,早人惊、潘郎双鬓。

当时体态,如今情绪,多应瘦损。

马上墙头,纵教瞥见,也难相认。

凭阑干,但有盈盈泪眼,把罗襟揾。

次膺为无咎叔,蔡京荐于朝,诏乘驿赴阙。次膺至,适禁中嘉莲生,遂属词以进,名《并蒂芙蓉》,上览称善。除大晟府协律,不克受而卒。今《琴趣外篇》有《鸭头绿》、《黄河清慢》,皆所创也 。其才亦不亚于清真云。
13)万俟雅言《昭君怨》



春到南楼雪尽,惊动灯期花信。小雨一番寒,倚阑干。


莫把阑干频倚,一望几重烟水。何处是京华,暮云遮。




雅言自号词隐,与清真堂名顾曲,其旨相同。崇宁中,充大晟府制撰,又与清真同官。今《大声集》虽不传,而如《春草碧》、《三台》、《卓牌儿》诸词,固流播千古也。黄叔旸谓其词平而正,和而雅,洵然。

上附录十三家,姑溪、竹坡、丹阳三家,则学晏氏父子者也。文潜、后山、正伯、东堂、无咎,则属于苏门者也。次膺、词隐为邦彦同官,讨论古音古调,又复增演慢、曲、引、近,或为三犯、四犯之曲,皆知音之士,故当系诸清真之下。荆公、山谷,实非专家,盛誉难没,因附入焉。

第二 南宋人词略
     词至南宋,可云极盛时代。黄昇散花庵《中兴以来绝妙词选》二十卷,始于康与之,终于洪瑹;周密《绝妙好词》七卷,始于张孝祥,终于仇远,合订不下二百家。二书皆选家之善本,学者必须探讨。顾由博返约,首当抉择 。兹选论七家,为南渡词人之表率,即稼轩、白石、玉田、碧山、梅溪、梦窗、草窗是也。此外附录所及,各以类聚,亦可略见大概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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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1 21:37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(一)辛弃疾  字幼安。历城人。耿京聚兵山东,节制忠义军马,留掌书记。绍兴中,令奉表南归。高宗召见,授承务郎,累官浙东安抚使,进枢密都承旨。有《稼轩长短句》十二卷。



贺新郎•独坐停云作  



甚矣吾衰矣。

怅平生、交游零落,只今余几。

白发空垂三千丈,一笑人间万事。

问何物、能令公喜。

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、见我亦如是。

情与貌,略相似。   





一尊搔首东窗里。

想渊明、停云诗就,此时风味。

江左沈酣求名者,岂识浊醪妙理。

回首叫、云飞风起。

不恨古人吾不见,恨古人、不见吾狂耳。

知我者,二三子。


    陈子宏云:“蔡元工于词,靖康中,陷金。辛幼安以诗词谒蔡,曰:子之诗则未也,他日当以词名家。”刘潜夫云:“公所作大声镗鎝,小声铿鍧,横绝六合,扫空万古。其秾丽绵密者,又不在小晏 、秦郎之下。”毛子晋云:“词家争斗秾纤,而稼轩率多抚时感事之作,磊落英多,绝不作妮子态。宋人以东坡为词诗,稼轩为词论,善评也。”陈亦峰云:“稼轩词自以《贺新郎》一篇为冠 ,《别茂嘉十二弟》,沉郁苍凉,跳跃动荡,古今无此笔力。”余谓学稼轩词,须多读书。不用书卷,徒事叫嚣,便是蒋心馀、郑板桥,去沉郁二字远矣。辛词着力太重处,如《破阵子•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、《瑞鹤仙•南涧双溪楼》等作,不免剑拔弩张 。至如《鹧鸪天》云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,读之不觉衰飒。《临江仙》云:“别浦鲤鱼何日到,锦书封恨重重,海棠花下去年逢。也应随分瘦,忍泪觅残红 。”婉雅芊丽,孰谓稼轩不工致语耶?又《蝶恋花•元日立春》云:“今岁花期消息定,只愁风雨无凭准”,盖言荣辱不定,邅谪无常,言外有多少 疑惧哀怨,而仍是含蓄不尽。此等处,虽迦陵且不能知,遑论馀子。世以《摸鱼子》一首为最佳,亦有见地,但启讥讽之端,陈藏一之《咏雪》,德祐太学生之《百字令》,往往易招愆尤也。
(二)姜夔  字尧章,鄱阳人。萧东父识之于年少,妻以兄子,因寓居吴兴之武康,与白石洞天为邻,自号白石道人。庆元中,曾上书乞正太常雅乐。有《白石诗》一卷,词五卷。录词一首。
霓裳中序第一  



亭皋正望极,乱落江莲归未得。

多病却无气力,况纨扇渐疏,罗衣初索。

流光过隙,叹杏梁、双燕如客。

人何在,一帘淡月,仿佛照颜色。   






幽寂,乱蛩吟壁,动庾信、清愁似织。

沉思年少浪迹,笛里关山,柳下坊陌。

坠红无信息,漫暗水、涓涓溜碧。

漂零久,而今何意,醉卧酒垆侧。



    宋人词如美成乐府,仅注明宫调而已。宫调者,即说明用何等管色也。如仙吕用小工,越调用六字类,盖为乐工计耳。白石词凡词牌皆不注明管色,而独于自度腔十七支,不独书明宫调,并乐谱亦详载之。宋代曲谱 ,今不可见,惟此十七阕,尚留歌词之法于一线。因悟宋人歌词之法,皆用旧谱。故白石于旧牌各词,概不申说,而于自作诸谱,不殚详录也。何以明之?白石词《满江红》序云:《满江红》旧词用仄韵,多不协律 。如末句“无心扑”三字,歌者将“心”字融入去声,方谐音律。又云:末句云“闻珮环”,则协律矣。是白石明知旧谱“心”字之不协,乃为此“珮”字之去声以就歌谱焉。故此词不注旁谱,以见韵虽用平,而歌则仍旧也。又吴梦窗《西子妆》亦自度腔也 。而张玉田和之。且云:梦窗自制此曲,余喜其声调娴雅,久欲效而未能。又云:惜旧谱零落,不能倚声而歌也。据此,则宋词之能歌者,皆非旧谱零落之词。梦窗此 调,虽娴雅可观,而谱法已佚,无从按拍。苟可不拘旧谱,则玉田尽可补苴罅漏,别订新声。今宁使阙疑,不敢妄作者,正足见宋人歌词之法,概守旧腔,非如南北曲之随字音清浊而为之挪移音节也。是以吴词自制腔九支,以不自作谱,元明以来,赓和者绝少。姜词十七谱俱存,故继姜而作者至多。于此见谱之存逸,关系于词之隆重者至重。而宋词谱之守成定式者,亦缘此可悟矣。南渡以后,国势日非,白石目击心伤,多于词中感慨 ,不独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发二宋之幽愤,伤在位之无人也。特感慨全在虚处,无迹可寻,人自不察耳。盖词中感喟,只可用比兴体,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露,斯为 沉郁。若慷慨发越,终病浅显。如《扬州慢》“自胡马窥江去后,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”,已包含无数伤乱语。又如《点绛唇•丁未过吴淞作》,通首只写眼前景物,至结处云:“今何许,凭阑怀古,残柳参差舞”,其感时伤事,只用“今何许”三字提唱,无穷哀感,都在虚处。他如《石湖仙》、《翠楼吟》诸作,自是有感而发,特未敢 臆断耳。(姜词十七谱,余别有释词,今不论。)
(三)张炎  字叔夏,号玉田,循王后裔。居临安,自号乐笑翁。有《玉田词》三卷,郑思肖为之序。录《南浦》一首。  
南浦•春水  

波溪绿粼粼,燕飞来,好是苏堤才晓。

鱼没浪痕圆,流红去,翻笑东风难埽。

荒桥断浦,柳阴撑出扁舟小。

回首池塘青欲遍,绝似梦中芳草。  

  


和云流出空山,甚年年净洗,花香不了?

新绿乍生时,孤村路,犹忆那回曾到。

余情渺渺,茂林觞咏如今悄。

前度刘郎从去后,溪上碧桃多少。




    玉田词皆雅正,故集中无俚鄙语,且别具忠爱之致。玉田词皆空灵,故集中无拙滞语,且又多婉丽之态。自学之者多效其空灵,而立意不深,即流于空滑之弊。岂知玉田用笔,各极其致,而琢句之工,尤能使笔意俱显。人仅赏其精警,而作者诣力之深,曾未知其甘苦也。如《忆旧游•大都长春宫》云:“古台半压琪树,引袖拂寒星。”结云:“鹤衣散彩都是云”。《壶中天•夜渡古黄河》:“扣舷歌断,海蟾飞上孤白”;《渡江云•山阴久客寄王菊存》:“山空天入海,倚楼望极,风急暮潮初”;《湘月•山阴道中》:“疏风 迎面,湿衣原是空翠”;《清平乐》云:“只有一枝梧叶,不知多少秋声”;《甘州•寄沈尧道》云:“短梦亦然江表,老泪洒西州。一字无题处,落叶都愁”,又云:“折芦花赠远,零落一身秋”;又《饯草窗西归》云:“料瘦筇归后,闲锁北山云”;《台城路•送周方山》:“暗草埋沙,明波洗月,谁念天涯羁旅”;又《寄太白山人陈又新》云:“虚沙动月,叹千里悲歌,唾壶敲缺”;又云:“回潮似咽,送一点愁心, 故人天末。江影沉沉,夜凉鸥梦阔”;《长亭怨•饯菊泉》云:“记横笛玉关高处,万叠沙寒,雪深无路”;《西子妆•江上》云:“杨花点点是春心,替风前万花吹泪”;《忆旧游•登蓬莱阁》 云:“海日生残夜,看卧龙和梦,飞入秋冥。还听水声东去,山冷不生云”,此类皆精警无匹,可以尧章颉颃。又如《迈陂塘》结处云:“深更静,待散发吹箫,鹤背天风冷。凭高露饮,正碧落尘空,光摇半壁,月在万松顶。”沉郁 ,以清超出之,飘飘有凌云气概,自在草窗、西麓之上。至如《三姝媚•送舒亦山》云:“贺监犹存,还散迹、千山风露”,又云:“布袜青鞋,休误入桃源深处”,盖是时菊泉、亦山,各有北游,语带箴规,又复自明不仕之志。君国之感,离别之情,言外自见,此亦足见玉田生平矣。
     玉田用韵至杂,往往真文、青庚、侵寻同用,亦有寒删间杂覃监者,此等处实不足法。惟在入声韵,则又谨严,屋沃不混觉药,质陌不混月屑,亦不杂他韵。学者当从其谨严处,勿借口玉田,为文过之地也。
(四)王沂孙  字圣与,号碧山,又号中仙。会稽人。至元中,曾官庆元路学正。有《碧山乐府》二卷。录初一首。
齐天乐•馀闲书院拟赋蝉

一襟余恨宫魂断,年年翠阴庭树。

乍咽凉柯,还移暗叶,重把离愁深诉。

西窗过雨。

怪瑶珮流空,玉筝调柱。

镜暗妆残,为谁娇鬓尚如许。   





铜汕铅泪似洗,叹携盘去远,难贮零露。

病翼惊秋,枯形阅世,消得斜阳几度。

余音更苦。

甚迎抱清商,顿成凄楚。

谩想薰风,柳丝千万缕。


    大抵碧山之词,皆发于忠爱之忱,无刻意争奇之意,而人自莫及。论词品之高,南宋诸公,当以《花外》为巨擘焉。其咏物诸篇,固是君国之忧,时时寄托,却无一笔犯复,字字贴切故也。《天香•龙涎香》一首,当为谢太后作。其前半多指海外事,惟后叠云:“荀令而今渐老,总忘却尊前旧风味”,必有寄托,但不知何所指耳。至如《南浦•春水》云:“帘影蘸楼阴,芳流去,应有泪珠千点。沧浪一舸,断魂重唱 蘋花怨。”寄慨处清丽纡徐,斯为雅正。又《庆宫春•水仙》云:“岁华相误,记前度湘皋怨别。哀弦重听,都是凄凉未须彻。”后叠云:“国香到此谁辨,烟冷沙昏,顿成愁绝。”结云:“试招仙魂,怕今夜 瑶簪冻折。携盘独出,空怨咸阳,故宫落月。”凄凉哀怨,其为王清惠辈作乎?(清惠等诗词具见汪水云《湖山类稿》。)又《无闷•雪意》后半云:“清致,悄无似。有照水南枝,已搀春意。误几度凭阑,暮愁凝睇。应是梨云梦好,未肯放东风来人世。待翠管吹破苍茫,看取玉壶天地。”无限怨情,出以浑厚之笔。张皋文《词选》,碧山词止取四首 ,除《齐天乐•赋蝉》外,有《眉妩•新月》、《高阳台•梅花》、《庆清朝•榴花》三阕,且于每词下各注案语。《眉妩》云:“此伤君有恢复之志,而惜无贤臣也。”《庆清朝》云:“此言乱世尚有人才,惜世不用也。”是知碧山一篇热肠,无穷哀怨,小雅怨诽不乱之旨,诸词有焉。以视白石之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,亦有过之无不及,词至 此蔑以加矣。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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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1 21:38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(五)史达祖  字邦卿。汴人。有《梅溪词》。《四朝闻见录》:“韩侂胄为平章,专倚省吏史达祖奉行文字,拟帖拟旨,皆出其手,侍从柬札,至用申呈。韩败,遂黥焉。”有《梅溪词》一卷。录词一首。
三姝媚

烟光摇缥瓦。


望晴檐多风,柳花如洒。


锦瑟横床,想泪痕尘影,凤弦常下。


倦出犀帷,频梦见、王孙骄马。


讳道相思,偷理绡裙,自惊腰衩。  


  


惆怅南楼遥夜。


记翠箔张灯,枕肩歌罢。


又入铜驼,遍旧家门巷,首询声价。


可惜东风,将恨与、闲花俱谢。


记取崔徽模样,归来暗写。

   
     邦卿为平原堂吏,千古无不惜之。楼敬思云:史达祖南宋名士,不得进士出身,以彼文采,岂无论荐?乃甘作权相堂吏,至被弹章,不亦降志辱身之至耶?读其《满江红•书怀》词:“好领青衫,全不向诗书中得”,“三径就荒秋自好,一钱不值贫相逼”,亦自怨自艾矣。 又读其《满江红•出京》词:“更无人擪笛傍宫墙,苔花碧”,又云:“老子岂无经世术,诗人不预平戎策”,是亦善于解嘲焉。然集中又有《龙吟曲•留别社友》:“楚江南每为神州未复,阑干静, 慷登眺”,新亭之泣,未必不胜于兰亭之集也。乃以词客终其身,史臣亦不屑道其姓氏,科目之困人如此,岂不可叹!然则词人立品,为尤要矣。戈顺卿谓:“周清真善运化唐人诗句,最为词中神妙之境,而梅溪亦擅其长,笔意更为相近。”又云:“若仿张为词家主客图,周为主,史为客,未始非定论也。”其倾倒梅溪,可为尽至。余谓白石、梅溪,皆祖清真,白石化矣,梅溪或稍逊耳 。至其高者,亦未尝不化。如《湘江静》云:“三年梦冷,孤吟意短,屡烟钟津鼓。屐齿厌登临,移橙后,几番凉雨。”又《临江仙》云结句云:“枉教装得旧时多,向来箫鼓地,曾见柳婆娑。”慷慨生哀,极悲极郁,居然美成复生。较“临断岸新绿生时,是落红带愁流处”,尤为 沉着。此中境地,却是梅溪独到处。
(六)吴文英  字君特。四明人。从吴履斋诸公游。有《梦窗甲乙丙丁稿》四卷,录词一首。
莺啼序



残寒正欺病酒,掩沈香绣户。

燕来晚、飞入西城,似说春事迟暮。

画船载、清明过却,晴烟冉冉吴宫树。

念羁情、游荡随风,化为轻絮。   





十载西湖,傍柳系马,趁娇尘软雾。

溯红渐、招入仙溪,锦儿偷寄幽素。

倚银屏、春宽梦窄,断红湿、歌纨金缕。

暝堤空,轻把斜阳,总还鸥鹭。   





幽兰渐老,杜若还生,水乡尚寄旅。

别后访、六桥无信,事往花委,瘗玉埋香,几番风雨 。

长波妒盼,遥山羞黛,渔灯分影春江宿,记当时、短楫桃根渡。

青楼彷佛,临分败壁题诗,泪墨惨澹尘土。   





危亭望极,草色天涯,吹鬓侵半苎。

暗点检、离痕欢唾,尚染鲛绡,嚲凤迷归,破鸾慵舞。

殷勤待写,书中长恨,蓝霞辽海沈过雁,漫相思、弹入哀筝柱。

伤心千里江南,怨曲重招,断魂在否?






    按梦窗词,以绵丽为尚,运意深远,用笔幽邃,练字炼句,迥不犹人。貌观之,雕缋满眼,而实有灵气行乎其间。细心吟绎,觉味美于方回,引人入胜。既不病其晦涩,亦不见其堆垛,此与清真、梅溪、白石并为词学之正宗。一脉真传,特稍变其面目耳。犹之玉溪生之诗,藻采组织,而神韵流 转,旨趣永长,未可妄讥其獭祭也。昔人评骘,多有未当,即如尹惟晓以梦窗并清真,不知置东坡、少游、方回、白石等于何地?誉之未免溢量。至沈伯时谓其太晦,其实梦窗才情超逸,何尝 沉晦?梦窗长处,正在超逸之中,见沉郁之思,乌得转以沉郁为晦耶?若叔夏七宝楼台之喻,亦所未解。窃谓东坡《水调歌头》、介甫《桂枝香》有此弊病。至梦窗词,合观通篇,固多警策,即分摘数语,亦自入妙,何尝不成片段耶?张皋文《词选》,独不收梦窗词,而以苏 、辛为正声,此门户之见,乃以梦窗与耆卿、山谷、改之辈同列,此真不知梦窗也。董氏《续词选》,只取梦窗 《唐多令》、《忆旧游》两篇,此二篇绝非梦窗高诣。《唐多令》一篇,几于油腔滑调,在梦窗集中最属下乘。《续选》独取此两篇,岂故收其下者,以实皋文之言耶?谬矣。
     梦窗精于造句,超逸处,则仙骨珊珊,洗脱凡艳。幽索处,则孤怀耿耿,别缔古欢。如《高阳台•落梅》:“宫粉雕痕,仙云堕影,无人野水荒湾。古石埋香,金 沙锁骨连环。南楼不恨吹横笛,恨晓风千里关山。半飘零,庭上黄昏,月冷阑干。”又云“细雨归鸿,孤山无限春寒。”《瑞鹤仙》云:“怨柳凄花,似曾相识,西风 破屐。林下路,水边石。” 《祝英台近•除夜立春》云:“剪红 情,裁绿意,花信上钗股。残日东风,不放岁华去。”又《春日客龟溪游废园》云:“绿暗长亭,归梦趁风絮。”《水龙吟•惠山酌泉》云:“艳阳不到青山,淡烟冷翠成秋苑。”《满江红•淀山湖》云:“对两蛾犹锁,怨绿烟中。秋色未教飞尽雁,夕阳长是坠疏钟。”《点绛唇•试灯夜初晴》云:“情如水,小楼薰被,春梦笙歌里。”又云“征衫贮,旧寒一缕,泪湿风帘絮。”《八声甘州•游灵岩》云:“箭径酸风射眼,腻水染花腥。”又云“连呼酒,上琴台去,秋与云平。”俱能超妙入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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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3 19:32:08 | 显示全部楼层
右北宋八家,皆迭长坛坫,为世诵习者也。其有词不甚高,声誉颇盛,题襟点笔,间亦不俗 ,虽非作家之极,亦在附庸之列,成作咸在,不可废也。因复总述之。
     (1) 王安石《金陵怀古 》登临送目,



正故国晚秋,天气初肃。

千里澄江似练,翠峰如簇。

征帆去棹残阳里,背西风、酒旗斜矗。

彩舟云淡,星河鹭起,画图难足。   


念自昔、繁华竞逐,叹门外楼头,悲恨相续。

千古凭高,对此漫嗟荣辱。

六朝旧事随流水,但寒烟衰草凝绿。

至今商女,时时犹唱,后庭遗曲。


    荆公不以词见长。而《桂枝香》一首,大为东坡叹赏。各家选本,亦皆采录。第其词只稳惬而已。他如《菩萨蛮》、《渔家傲》、《清平乐》、《浣溪沙》等,间有 可观。至《浪淘沙》之“伊吕两衰翁”,《望江南》之“归依三宝赞”,直俚语耳。

(2)晏几道《临江仙》


梦后楼台高锁,酒醒帘幕低垂。

去年春恨却来时。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。   


记得小苹初见,两重心字罗衣。

琵琶弦上说相思。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

小山词之最著者,如此词之“落花”二句,及《鹧鸪天》之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,又“今宵剩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中”,又“梦魂惯得无拘检,又踏杨花过谢桥”,《浣溪沙》之“户外绿杨春系马,床头红袖夜呼庐”,皆为世人盛称者。余谓艳词自以小山为最,以曲折深婉,浅处皆深也。

(3)李之仪《卜算子 》


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   

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、相思意。

此词盛传于世,以为古乐府俊语是也。但不善学之,易流于滑易,《姑溪词》中佳者殊鲜。如《千秋岁》之“东风半落梅梢雪”,《南乡子》之“西墙,犹有轻风递暗香”亦工 。此外皆平直而已。(4)周紫芝《朝中措》


雨馀庭院冷萧萧,帘幕度微飙。鸟语唤回残梦,春寒勒住花梢。

无聊睡起,新愁黯黯,归路迢迢。又是夕阳时候,一炉沈水烟销。


    孙竞谓竹坡乐章,清丽婉曲,非苦心刻意为之。此言极是。竹坡少师张耒,行辈稍长李之仪,而词则学小山者也。人第赏其《鹧鸪天》之“梧桐叶上三更雨,叶叶声声是别离”,《醉落魄》之“晓寒谁看伊 梳掠,雪满西楼,人在阑干角”,《生查子》之“不忍上西楼,怕看来时路”诸语,实皆聪俊句耳。余最爱《品令》登高词,其后半云:“黄花香满,记白苧吴歌软。如今却向乱山丛里,一枝重看。对着西风搔首,为谁肠断”。沉着雄快,似非小山所能也。

5)葛胜仲《鹧鸪天》


小榭幽园翠箔垂,云清日薄淡秋晖。菊英露浥渊明径,藕叶风吹叔宝池。


酬素景,泥芳卮,老人痴钝强伸眉。欢华莫遣笙歌散,归路从教灯影稀。

  鲁卿与常之,亦如元献、小山也。然门第誉望,可以齐驱,至论词,则虎贲之与中郎矣。鲁卿以《蓦山溪•天穿节》二首得盛誉,其词亦平平,盖名高而实不足副也。余爱其《点绛唇》末语:“乱山无数,斜日荒城鼓”,可与范文正“长烟落日孤城闭”并美, 馀不称矣。

(6)黄庭坚《虞美人•宜州见梅作》


天涯也有江南信,梅破知春尽。夜阑风细得香迟,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。


玉台弄粉花应妒,飘到眉心住。平生个里愿杯深,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。


    晁无咎谓山谷词,不是当行家,乃着腔唱好诗。此言洵是。陈后山乃云:今代词手,惟秦七与黄九。此实阿私之论。山谷之词安得与太虚并称,较耆卿且不逮也。即如《念奴娇》下片 ,如“共倒金尊家万里,难得尊前相属。老子平生,江南江北,爱听临风曲”,世谓可并东坡,不知此仅豪放耳,安有东坡之雄俊哉!

(7)张耒《风流子 》



亭皋木叶下,重阳近,又是捣衣秋。

奈愁入庾肠,老侵潘鬓,漫簪黄菊,花也应羞。

楚天晚,白苹烟尽处,红蓼水边头。

芳草有情,夕阳无语,雁横南浦,人倚西楼。   



玉容知安否,香笺共锦字,两处悠悠。

空恨暮云离合,青鸟沉浮。

向风前懊恼,芳心一点,寸眉两叶,禁甚闲愁。

情到不堪言处,分付东流。


此词仅“芳草”四语为俊语,通体布局,宛似耆卿。故下片说到本事,即如强弩之末矣。元祐诸公,皆有乐府,惟张仅见《少年游》、《秋蕊香》及此词。胡元任以为不在元祐诸公之下,非公论也。 (《少年游》、《秋蕊香》二词,为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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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3 19:35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(8)陈师道《清平乐 》

秋光烛地,帘幕生秋意。露叶翻风惊鹊坠,暗落青林红子。


微行声断长廊,熏炉衾换生香。灭烛却怜明月,揽衣先怯微凉。

  胡元任云:后山自谓他文未能及人,独于词不减秦七、黄九,其自矜若此。而放翁题跋则云:陈无己诗妙天下,以其馀作词,宜其工矣。顾乃不然,殆未易晓也。余谓后山词,较文潜为优。如《菩萨蛮》云:“急雨洗香车,天回河汉斜”,《蝶恋花》云:“路转河回寒日暮,连峰不许重回顾”等语皆胜,放翁所云,亦非公也。
(9)程垓《南浦 》


金鸭懒薰香,向晚来、春酲一枕无绪。

浓绿涨瑶窗,东风外、吹尽乱红飞絮。

无言伫立,断肠惟有流莺语。

碧云欲暮,空惆怅韶华,一时虚度。  



追思旧日心情,记题叶西楼,吹花南浦。

老去觉欢疏,伤春恨、多付断云残雨。

黄昏院落,向谁犹在凭阑处。

可堪杜宇,空只解声声,催他春去。


毛子晋云:正伯与子瞻,中表兄弟也,故集中多溷苏作,如《意难忘》、《一剪梅》之类。余按今传《书舟词》,已无苏作,子晋已删汰矣。其《酷相思》、《四代好》、《折红英》诸作,盛为升庵推许。盖其词以凄婉绵丽为宗,为北宋人别开生面 ,自是以后,字句间凝炼渐工,而昔贤疏宕之致微矣。
(10)毛滂《临江仙•都城元夕》


闻道长安灯夜好,雕轮宝马如云。蓬莱清浅对觚棱。玉皇开碧落,银界失黄昏。


谁见江南憔悴客,端忧懒步芳尘。小屏风畔冷香凝。酒浓春入梦,窗破月寻人。


滂以《惜分飞》赠伎词得名。陈质斋且云:泽民他词虽工,未有能及此者,所见太狭矣。《东堂词》中佳者殊多,如《浣溪沙》云:“小雨初收蝶作团,和风轻拂燕泥 干,秋千院落落花寒。”《七娘子》云:“云外长安,斜晖脉脉,西风吹梦来无迹。”《蓦山溪•杨花》云:“柔弱不胜春,任东风吹来吹去”,皆俊逸可喜,安得云《惜分飞》为最乎?即此词之“酒浓”二句,何减“云破月来”风调。
(11)晁补之《摸鱼儿》



买陂塘、旋栽杨柳,忆昔淮岸湘浦。

东皋雨足轻痕涨,沙觜鹭来鸥聚。

堪爱处,最好是、一川月光流渚。

无人自舞,任翠幕张天,柔茵藉地,酒尽未能去。   



青绫被,休忆金闺故步,儒冠曾把身误。

弓兵千骑成何事,荒了劭平瓜圃。

君试觑,满青镜、星星鬓影今如许。

功名浪语,便作得班超,封侯万里,归计恐迟暮。




    无咎词酷似东坡,不独此作然也。如《满江红》之“东武城南”,《永遇乐》之“松菊堂深”,皆直摩子瞻之垒,而灵气往来,自有天然之秀。胡元任盛称其《洞仙歌•泗州中秋作》,谓如常山之蛇,救首救尾,可云知无咎者矣。

(12)晁端礼《水龙吟》


倦游京洛风尘,夜来病酒无人问。

九衢雪少,千门月淡,元宵灯近。

香散梅梢,冻销池面,一番春信。

记南楼醉里,西城宴阕,都不管、人春困。  

  

屈指流年未几,早人惊、潘郎双鬓。

当时体态,如今情绪,多应瘦损。

马上墙头,纵教瞥见,也难相认。

凭阑干,但有盈盈泪眼,把罗襟揾。


次膺为无咎叔,蔡京荐于朝,诏乘驿赴阙。次膺至,适禁中嘉莲生,遂属词以进,名《并蒂芙蓉》,上览称善。除大晟府协律,不克受而卒。今《琴趣外篇》有《鸭头绿》、《黄河清慢》,皆所创也 。其才亦不亚于清真云。
(13)万俟雅言《昭君怨》



春到南楼雪尽,惊动灯期花信。小雨一番寒,倚阑干。


莫把阑干频倚,一望几重烟水。何处是京华,暮云遮。




雅言自号词隐,与清真堂名顾曲,其旨相同。崇宁中,充大晟府制撰,又与清真同官。今《大声集》虽不传,而如《春草碧》、《三台》、《卓牌儿》诸词,固流播千古也。黄叔旸谓其词平而正,和而雅,洵然。

上附录十三家,姑溪、竹坡、丹阳三家,则学晏氏父子者也。文潜、后山、正伯、东堂、无咎,则属于苏门者也。次膺、词隐为邦彦同官,讨论古音古调,又复增演慢、曲、引、近,或为三犯、四犯之曲,皆知音之士,故当系诸清真之下。荆公、山谷,实非专家,盛誉难没,因附入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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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3 19:37:19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二 南宋人词略
     词至南宋,可云极盛时代。黄昇散花庵《中兴以来绝妙词选》二十卷,始于康与之,终于洪瑹;周密《绝妙好词》七卷,始于张孝祥,终于仇远,合订不下二百家。二书皆选家之善本,学者必须探讨。顾由博返约,首当抉择 。兹选论七家,为南渡词人之表率,即稼轩、白石、玉田、碧山、梅溪、梦窗、草窗是也。此外附录所及,各以类聚,亦可略见大概矣。
(一)辛弃疾  字幼安。历城人。耿京聚兵山东,节制忠义军马,留掌书记。绍兴中,令奉表南归。高宗召见,授承务郎,累官浙东安抚使,进枢密都承旨。有《稼轩长短句》十二卷。


贺新郎•独坐停云作  


甚矣吾衰矣。

怅平生、交游零落,只今余几。

白发空垂三千丈,一笑人间万事。

问何物、能令公喜。

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、见我亦如是。

情与貌,略相似。   




一尊搔首东窗里。

想渊明、停云诗就,此时风味。

江左沈酣求名者,岂识浊醪妙理。

回首叫、云飞风起。

不恨古人吾不见,恨古人、不见吾狂耳。

知我者,二三子。


    陈子宏云:“蔡元工于词,靖康中,陷金。辛幼安以诗词谒蔡,曰:子之诗则未也,他日当以词名家。”刘潜夫云:“公所作大声镗鎝,小声铿鍧,横绝六合,扫空万古。其秾丽绵密者,又不在小晏 、秦郎之下。”毛子晋云:“词家争斗秾纤,而稼轩率多抚时感事之作,磊落英多,绝不作妮子态。宋人以东坡为词诗,稼轩为词论,善评也。”陈亦峰云:“稼轩词自以《贺新郎》一篇为冠 ,《别茂嘉十二弟》,沉郁苍凉,跳跃动荡,古今无此笔力。”余谓学稼轩词,须多读书。不用书卷,徒事叫嚣,便是蒋心馀、郑板桥,去沉郁二字远矣。辛词着力太重处,如《破阵子•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》、《瑞鹤仙•南涧双溪楼》等作,不免剑拔弩张 。至如《鹧鸪天》云“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,读之不觉衰飒。《临江仙》云:“别浦鲤鱼何日到,锦书封恨重重,海棠花下去年逢。也应随分瘦,忍泪觅残红 。”婉雅芊丽,孰谓稼轩不工致语耶?又《蝶恋花•元日立春》云:“今岁花期消息定,只愁风雨无凭准”,盖言荣辱不定,邅谪无常,言外有多少 疑惧哀怨,而仍是含蓄不尽。此等处,虽迦陵且不能知,遑论馀子。世以《摸鱼子》一首为最佳,亦有见地,但启讥讽之端,陈藏一之《咏雪》,德祐太学生之《百字令》,往往易招愆尤也。
二)姜夔  字尧章,鄱阳人。萧东父识之于年少,妻以兄子,因寓居吴兴之武康,与白石洞天为邻,自号白石道人。庆元中,曾上书乞正太常雅乐。有《白石诗》一卷,词五卷。录词一首。
霓裳中序第一  


亭皋正望极,乱落江莲归未得。

多病却无气力,况纨扇渐疏,罗衣初索。

流光过隙,叹杏梁、双燕如客。

人何在,一帘淡月,仿佛照颜色。   



幽寂,乱蛩吟壁,动庾信、清愁似织。

沉思年少浪迹,笛里关山,柳下坊陌。

坠红无信息,漫暗水、涓涓溜碧。

漂零久,而今何意,醉卧酒垆侧。



    宋人词如美成乐府,仅注明宫调而已。宫调者,即说明用何等管色也。如仙吕用小工,越调用六字类,盖为乐工计耳。白石词凡词牌皆不注明管色,而独于自度腔十七支,不独书明宫调,并乐谱亦详载之。宋代曲谱 ,今不可见,惟此十七阕,尚留歌词之法于一线。因悟宋人歌词之法,皆用旧谱。故白石于旧牌各词,概不申说,而于自作诸谱,不殚详录也。何以明之?白石词《满江红》序云:《满江红》旧词用仄韵,多不协律 。如末句“无心扑”三字,歌者将“心”字融入去声,方谐音律。又云:末句云“闻珮环”,则协律矣。是白石明知旧谱“心”字之不协,乃为此“珮”字之去声以就歌谱焉。故此词不注旁谱,以见韵虽用平,而歌则仍旧也。又吴梦窗《西子妆》亦自度腔也 。而张玉田和之。且云:梦窗自制此曲,余喜其声调娴雅,久欲效而未能。又云:惜旧谱零落,不能倚声而歌也。据此,则宋词之能歌者,皆非旧谱零落之词。梦窗此 调,虽娴雅可观,而谱法已佚,无从按拍。苟可不拘旧谱,则玉田尽可补苴罅漏,别订新声。今宁使阙疑,不敢妄作者,正足见宋人歌词之法,概守旧腔,非如南北曲之随字音清浊而为之挪移音节也。是以吴词自制腔九支,以不自作谱,元明以来,赓和者绝少。姜词十七谱俱存,故继姜而作者至多。于此见谱之存逸,关系于词之隆重者至重。而宋词谱之守成定式者,亦缘此可悟矣。南渡以后,国势日非,白石目击心伤,多于词中感慨 ,不独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发二宋之幽愤,伤在位之无人也。特感慨全在虚处,无迹可寻,人自不察耳。盖词中感喟,只可用比兴体,即比兴中亦须含蓄不露,斯为 沉郁。若慷慨发越,终病浅显。如《扬州慢》“自胡马窥江去后,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”,已包含无数伤乱语。又如《点绛唇•丁未过吴淞作》,通首只写眼前景物,至结处云:“今何许,凭阑怀古,残柳参差舞”,其感时伤事,只用“今何许”三字提唱,无穷哀感,都在虚处。他如《石湖仙》、《翠楼吟》诸作,自是有感而发,特未敢 臆断耳。(姜词十七谱,余别有释词,今不论。)

(三)张炎  字叔夏,号玉田,循王后裔。居临安,自号乐笑翁。有《玉田词》三卷,郑思肖为之序。录《南浦》一首。  
南浦•春水  

波溪绿粼粼,燕飞来,好是苏堤才晓。

鱼没浪痕圆,流红去,翻笑东风难埽。

荒桥断浦,柳阴撑出扁舟小。

回首池塘青欲遍,绝似梦中芳草。  

  


和云流出空山,甚年年净洗,花香不了?

新绿乍生时,孤村路,犹忆那回曾到。

余情渺渺,茂林觞咏如今悄。

前度刘郎从去后,溪上碧桃多少。




    玉田词皆雅正,故集中无俚鄙语,且别具忠爱之致。玉田词皆空灵,故集中无拙滞语,且又多婉丽之态。自学之者多效其空灵,而立意不深,即流于空滑之弊。岂知玉田用笔,各极其致,而琢句之工,尤能使笔意俱显。人仅赏其精警,而作者诣力之深,曾未知其甘苦也。如《忆旧游•大都长春宫》云:“古台半压琪树,引袖拂寒星。”结云:“鹤衣散彩都是云”。《壶中天•夜渡古黄河》:“扣舷歌断,海蟾飞上孤白”;《渡江云•山阴久客寄王菊存》:“山空天入海,倚楼望极,风急暮潮初”;《湘月•山阴道中》:“疏风 迎面,湿衣原是空翠”;《清平乐》云:“只有一枝梧叶,不知多少秋声”;《甘州•寄沈尧道》云:“短梦亦然江表,老泪洒西州。一字无题处,落叶都愁”,又云:“折芦花赠远,零落一身秋”;又《饯草窗西归》云:“料瘦筇归后,闲锁北山云”;《台城路•送周方山》:“暗草埋沙,明波洗月,谁念天涯羁旅”;又《寄太白山人陈又新》云:“虚沙动月,叹千里悲歌,唾壶敲缺”;又云:“回潮似咽,送一点愁心, 故人天末。江影沉沉,夜凉鸥梦阔”;《长亭怨•饯菊泉》云:“记横笛玉关高处,万叠沙寒,雪深无路”;《西子妆•江上》云:“杨花点点是春心,替风前万花吹泪”;《忆旧游•登蓬莱阁》 云:“海日生残夜,看卧龙和梦,飞入秋冥。还听水声东去,山冷不生云”,此类皆精警无匹,可以尧章颉颃。又如《迈陂塘》结处云:“深更静,待散发吹箫,鹤背天风冷。凭高露饮,正碧落尘空,光摇半壁,月在万松顶。”沉郁 ,以清超出之,飘飘有凌云气概,自在草窗、西麓之上。至如《三姝媚•送舒亦山》云:“贺监犹存,还散迹、千山风露”,又云:“布袜青鞋,休误入桃源深处”,盖是时菊泉、亦山,各有北游,语带箴规,又复自明不仕之志。君国之感,离别之情,言外自见,此亦足见玉田生平矣。
     玉田用韵至杂,往往真文、青庚、侵寻同用,亦有寒删间杂覃监者,此等处实不足法。惟在入声韵,则又谨严,屋沃不混觉药,质陌不混月屑,亦不杂他韵。学者当从其谨严处,勿借口玉田,为文过之地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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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)王沂孙  字圣与,号碧山,又号中仙。会稽人。至元中,曾官庆元路学正。有《碧山乐府》二卷。录初一首。
齐天乐•馀闲书院拟赋蝉

一襟余恨宫魂断,年年翠阴庭树。

乍咽凉柯,还移暗叶,重把离愁深诉。

西窗过雨。

怪瑶珮流空,玉筝调柱。

镜暗妆残,为谁娇鬓尚如许。   



铜汕铅泪似洗,叹携盘去远,难贮零露。

病翼惊秋,枯形阅世,消得斜阳几度。

余音更苦。

甚迎抱清商,顿成凄楚。

谩想薰风,柳丝千万缕。


    大抵碧山之词,皆发于忠爱之忱,无刻意争奇之意,而人自莫及。论词品之高,南宋诸公,当以《花外》为巨擘焉。其咏物诸篇,固是君国之忧,时时寄托,却无一笔犯复,字字贴切故也。《天香•龙涎香》一首,当为谢太后作。其前半多指海外事,惟后叠云:“荀令而今渐老,总忘却尊前旧风味”,必有寄托,但不知何所指耳。至如《南浦•春水》云:“帘影蘸楼阴,芳流去,应有泪珠千点。沧浪一舸,断魂重唱 蘋花怨。”寄慨处清丽纡徐,斯为雅正。又《庆宫春•水仙》云:“岁华相误,记前度湘皋怨别。哀弦重听,都是凄凉未须彻。”后叠云:“国香到此谁辨,烟冷沙昏,顿成愁绝。”结云:“试招仙魂,怕今夜 瑶簪冻折。携盘独出,空怨咸阳,故宫落月。”凄凉哀怨,其为王清惠辈作乎?(清惠等诗词具见汪水云《湖山类稿》。)又《无闷•雪意》后半云:“清致,悄无似。有照水南枝,已搀春意。误几度凭阑,暮愁凝睇。应是梨云梦好,未肯放东风来人世。待翠管吹破苍茫,看取玉壶天地。”无限怨情,出以浑厚之笔。张皋文《词选》,碧山词止取四首 ,除《齐天乐•赋蝉》外,有《眉妩•新月》、《高阳台•梅花》、《庆清朝•榴花》三阕,且于每词下各注案语。《眉妩》云:“此伤君有恢复之志,而惜无贤臣也。”《庆清朝》云:“此言乱世尚有人才,惜世不用也。”是知碧山一篇热肠,无穷哀怨,小雅怨诽不乱之旨,诸词有焉。以视白石之《暗香》、《疏影》,亦有过之

(五)史达祖  字邦卿。汴人。有《梅溪词》。《四朝闻见录》:“韩侂胄为平章,专倚省吏史达祖奉行文字,拟帖拟旨,皆出其手,侍从柬札,至用申呈。韩败,遂黥焉。”有《梅溪词》一卷。录词一首。
三姝媚

烟光摇缥瓦。


望晴檐多风,柳花如洒。


锦瑟横床,想泪痕尘影,凤弦常下。


倦出犀帷,频梦见、王孙骄马。


讳道相思,偷理绡裙,自惊腰衩。  


  


惆怅南楼遥夜。


记翠箔张灯,枕肩歌罢。


又入铜驼,遍旧家门巷,首询声价。


可惜东风,将恨与、闲花俱谢。


记取崔徽模样,归来暗写。

   
     邦卿为平原堂吏,千古无不惜之。楼敬思云:史达祖南宋名士,不得进士出身,以彼文采,岂无论荐?乃甘作权相堂吏,至被弹章,不亦降志辱身之至耶?读其《满江红•书怀》词:“好领青衫,全不向诗书中得”,“三径就荒秋自好,一钱不值贫相逼”,亦自怨自艾矣。 又读其《满江红•出京》词:“更无人擪笛傍宫墙,苔花碧”,又云:“老子岂无经世术,诗人不预平戎策”,是亦善于解嘲焉。然集中又有《龙吟曲•留别社友》:“楚江南每为神州未复,阑干静, 慷登眺”,新亭之泣,未必不胜于兰亭之集也。乃以词客终其身,史臣亦不屑道其姓氏,科目之困人如此,岂不可叹!然则词人立品,为尤要矣。戈顺卿谓:“周清真善运化唐人诗句,最为词中神妙之境,而梅溪亦擅其长,笔意更为相近。”又云:“若仿张为词家主客图,周为主,史为客,未始非定论也。”其倾倒梅溪,可为尽至。余谓白石、梅溪,皆祖清真,白石化矣,梅溪或稍逊耳 。至其高者,亦未尝不化。如《湘江静》云:“三年梦冷,孤吟意短,屡烟钟津鼓。屐齿厌登临,移橙后,几番凉雨。”又《临江仙》云结句云:“枉教装得旧时多,向来箫鼓地,曾见柳婆娑。”慷慨生哀,极悲极郁,居然美成复生。较“临断岸新绿生时,是落红带愁流处”,尤为 沉着。此中境地,却是梅溪独到处。
(六)吴文英  字君特。四明人。从吴履斋诸公游。有《梦窗甲乙丙丁稿》四卷,录词一首。
莺啼序



残寒正欺病酒,掩沈香绣户。

燕来晚、飞入西城,似说春事迟暮。

画船载、清明过却,晴烟冉冉吴宫树。

念羁情、游荡随风,化为轻絮。   





十载西湖,傍柳系马,趁娇尘软雾。

溯红渐、招入仙溪,锦儿偷寄幽素。

倚银屏、春宽梦窄,断红湿、歌纨金缕。

暝堤空,轻把斜阳,总还鸥鹭。   





幽兰渐老,杜若还生,水乡尚寄旅。

别后访、六桥无信,事往花委,瘗玉埋香,几番风雨 。

长波妒盼,遥山羞黛,渔灯分影春江宿,记当时、短楫桃根渡。

青楼彷佛,临分败壁题诗,泪墨惨澹尘土。   





危亭望极,草色天涯,吹鬓侵半苎。

暗点检、离痕欢唾,尚染鲛绡,嚲凤迷归,破鸾慵舞。

殷勤待写,书中长恨,蓝霞辽海沈过雁,漫相思、弹入哀筝柱。

伤心千里江南,怨曲重招,断魂在否?






    按梦窗词,以绵丽为尚,运意深远,用笔幽邃,练字炼句,迥不犹人。貌观之,雕缋满眼,而实有灵气行乎其间。细心吟绎,觉味美于方回,引人入胜。既不病其晦涩,亦不见其堆垛,此与清真、梅溪、白石并为词学之正宗。一脉真传,特稍变其面目耳。犹之玉溪生之诗,藻采组织,而神韵流 转,旨趣永长,未可妄讥其獭祭也。昔人评骘,多有未当,即如尹惟晓以梦窗并清真,不知置东坡、少游、方回、白石等于何地?誉之未免溢量。至沈伯时谓其太晦,其实梦窗才情超逸,何尝 沉晦?梦窗长处,正在超逸之中,见沉郁之思,乌得转以沉郁为晦耶?若叔夏七宝楼台之喻,亦所未解。窃谓东坡《水调歌头》、介甫《桂枝香》有此弊病。至梦窗词,合观通篇,固多警策,即分摘数语,亦自入妙,何尝不成片段耶?张皋文《词选》,独不收梦窗词,而以苏 、辛为正声,此门户之见,乃以梦窗与耆卿、山谷、改之辈同列,此真不知梦窗也。董氏《续词选》,只取梦窗 《唐多令》、《忆旧游》两篇,此二篇绝非梦窗高诣。《唐多令》一篇,几于油腔滑调,在梦窗集中最属下乘。《续选》独取此两篇,岂故收其下者,以实皋文之言耶?谬矣。
     梦窗精于造句,超逸处,则仙骨珊珊,洗脱凡艳。幽索处,则孤怀耿耿,别缔古欢。如《高阳台•落梅》:“宫粉雕痕,仙云堕影,无人野水荒湾。古石埋香,金 沙锁骨连环。南楼不恨吹横笛,恨晓风千里关山。半飘零,庭上黄昏,月冷阑干。”又云“细雨归鸿,孤山无限春寒。”《瑞鹤仙》云:“怨柳凄花,似曾相识,西风 破屐。林下路,水边石。” 《祝英台近•除夜立春》云:“剪红 情,裁绿意,花信上钗股。残日东风,不放岁华去。”又《春日客龟溪游废园》云:“绿暗长亭,归梦趁风絮。”《水龙吟•惠山酌泉》云:“艳阳不到青山,淡烟冷翠成秋苑。”《满江红•淀山湖》云:“对两蛾犹锁,怨绿烟中。秋色未教飞尽雁,夕阳长是坠疏钟。”《点绛唇•试灯夜初晴》云:“情如水,小楼薰被,春梦笙歌里。”又云“征衫贮,旧寒一缕,泪湿风帘絮。”《八声甘州•游灵岩》云:“箭径酸风射眼,腻水染花腥。”又云“连呼酒,上琴台去,秋与云平。”俱能超妙入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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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七)周密  字公谨号草窗。济南人。流寓吴兴,居弁山,自号弁阳啸翁,又号萧斋,又号四水潜夫。淳祐中,为义乌令。有《蜡屐集》、《草窗词》二卷,一名《蘋洲渔笛谱》。录词一首。

曲游春


禁苑东风外,飏暖丝轻絮,春思如织。

燕约莺期,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。

漠漠香尘隔,沸十里乱弦丛笛。

看画船尽入西泠,闲却半湖春色。   



柳陌。

新烟凝碧,映帘底宫眉,

堤上游勒。轻瞑笼寒,怕梨云梦冷,杏香愁幂。

歌管酬寒食,奈蝶怨良宵岑寂。

正满湖碎月摇花,怎生去得。


按草窗词,尽洗靡曼,独标清丽,有葱茜之色,有绵渺之思,与梦窗旨趣相侔。二窗并称,允矣无忝。其于词律,亦极严谨,盖交游甚广,深得切劘之益。如集中所称之霞翁,乃杨守斋也。守斋名 缵,字继翁,又号紫霞翁。善弹琴,明宫调词法。周美成有《紫霞洞箫谱》,尝著《作词五要》,于填词按谱,随律押韵二条详言之。守律甚细,一字不苟作。草窗与之交,宜其词律之细矣。观其《一萼红•登蓬莱阁有感》一阕,苍茫感慨,情见乎词,当为草窗集中压卷。虽使美成、白石为之,亦无以过,惜不多觏耳。 词云:“步深幽。正云黄天淡,雪意未全休。监曲寒沙,茂林烟草,俛仰千古悠悠。岁华晚、漂零渐远,谁念我、同载五湖舟。磴古松斜,崖阴苔老,一片清愁。    回首天涯归梦,几魂飞西浦,泪洒东州。故国山川,故园心眼,还似王粲登楼。最怜他、秦鬟妆镜,好江山、何事此时游。为唤狂吟老监,共赋销忧。”又《法曲献仙音•吊香雪亭梅》云:“一片古今愁,但废绿平烟空远。无语销魂,对斜阳芳草泪满。又西泠残笛,低送数声哀怨。”即杜诗“回首可怜歌舞地”之意。以词发之,更觉凄婉。《水龙吟•白莲》云:“擎露盘深,忆君凉夜,时倾铅水。想鸳鸯正结,梨云好梦。西风冷,还惊起。”词意兼胜,似此亦不亚碧山也。
右七家皆南宋词坛领袖,历百世不祧者也。其他潜研音吕,敷陈华藻,正不乏人。复择其善者附录之,得十四家。
     (1)陆游  字务观。山阴人。以萌补登仕郎。隆兴初,赐进士出身。范成大帅蜀,为参议官。人讥其颓放,因自号放翁。有《剑南集》,词二卷。录《水龙吟》一首。



摩诃池上追游路,红绿参差春晚。

韶光妍媚,海棠如醉,桃花欲暖。

挑菜初闲,禁烟将近,一城丝管。

看金鞍争道,香车飞盖,争先占、新亭馆。   





惆怅年华暗换。黯销魂、雨收云散。

镜奁掩月,钗梁拆凤,秦筝斜雁。

身在天涯,乱山孤垒,危楼飞观。

叹春来只有,杨花和恨,向东风满。

   
刘潜夫云:“放翁、稼轩,一扫纤艳,不事斧凿,但时时掉书袋,要是一弊。”余谓务观与稼轩,不可并列,放翁豪放处不多,今传诵最著者,如《双头莲》、《鹊桥仙》、《真珠帘》等,字字馨逸,与稼轩大不相同 。至《南园》一记,蒙垢今古,《钗头凤》,寄慨家庭,平生家国间,真有隐痛矣。
(2)张孝祥  字安国。历阳人。绍兴二十四年廷试第一,历官至显谟阁直学士。有《于湖词》一卷。录《念奴娇》一首。
     
洞庭青草,近中秋,更无一点风色。


玉鉴琼田三万顷,著我扁舟一叶。


素月分辉,明河共影,表里俱澄流澈。


悠然心会,妙处难与君说。   




应念岭海经年,孤光自照,肝胆皆洋雪。


短发萧骚襟袖冷,稳泛沧溟空阔。


尽吸西江,细斟北斗,万象为宾客。


扣舷独啸,不知今夕何夕。


(过洞庭)



    此作绝妙好词,冠诸简端,其气象固是豪雄,惟用韵不甚合耳。于湖他作,如《西江月》之“东风吹我过湖船,杨柳丝丝拂面”,《满江红》之“点点不离杨柳外,声声只在芭蕉里”,皆俊妙可喜。陈郡汤衡序《于湖词》云:“元祐诸公,嬉玩乐府,寓以诗人句法,无一毫浮靡之气,实自东坡发之也。于湖 、紫微、张公之词,同一关键”。以于湖并东坡,论亦不误,惟才气较薄弱耳。
(3)陈亮  字同甫。婺州人。绍熙四年,擢进士第一。有《龙川集》词三卷。录《水龙吟》一首。


闹花深处层楼,画帘半卷东风软。


春归翠陌,平莎茸嫩,垂杨金浅。


迟日催花,淡云阁雨,轻寒轻暖。


恨芳菲世界,游人未赏,都付与,莺和燕。


   


寂寞凭高念远。向南楼、一声归雁。


金钗 斗草,青丝勒马,风流云散。


罗绶分香,翠绡封泪,几多幽怨。


正销魂,又是疏烟淡月,子规声断。




    叶水心云:“同甫长短句四卷,每一章成,辄自叹曰:平生经济之怀,略已陈矣。”周草窗云:“龙川好谈天下大略,以节气自居,而词亦疏宕有致。”毛子晋云:“龙川词读至卷终,不作一妖语媚语,殆所称不受人怜者欤。”余谓龙川与幼安 ,往来至密,集中《贺新郎》三首,足见气谊,故词境亦近之。而如此作,又复幽秀妍丽,能者固无所不能也。
(4)刘过  字改之。太和人。尝伏阙上书,请光宗过宫。复以书抵时宰,陈恢复方略,不报,放浪湖海间。有《龙洲词》一卷。录《沁园春》一首。

古岂无人,可以似吾,稼轩者谁。

拥七州都督,虽然陶侃,机明神鉴,未必能诗。

常衮何如,羊公聊尔,千骑东方侯会稽。

中原事,纵匈奴未灭,毕竟男儿。   





平生出处天知。

算整顿乾坤终有时。

问湖南宾客,侵寻老矣,江西户口,流落何之。

尽日楼台,四边屏幛,目断江山魂欲飞。

长安道,奈世无刘表,王粲畴依。


(寄辛稼轩)




    改之词学幼安,而横放杰出,尤较幼安过之。叫嚣之风,于此开矣。黄花庵云:“如《天仙子•别妾》、《小桃红•咏画眉》诸阕,稼轩集中能有此纤秀语耶?”毛子晋又述此语为改之辩护。余以为改之诸作,如《美人指甲》、《美人足》,虽传述人口,实是秽亵,不足为法 。至豪迈处又一放不可收。盖学幼安不从沉郁二字着力,终无是处也。集中《沁园春》至多,“斗酒彘肩”一首尤著名,亦谰语耳。细检一过,惟《贺新郎》“老去相如”一 阕,是其最胜者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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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5)卢祖皋  字申之。永嘉人。与四灵相唱和,盛称湖海间。庆元五年进士,为军器少监。嘉定十四年,擢直学士。有《浦江词》。录《水龙吟》一首。

会昌湖上扁舟,几年不醉西山路。

流光又是,宫衣初试,安榴半吐。

千里江山,满川烟草,薰风淮楚。

念离骚恨远,独醒人去,阑干外,谁怀古。   





亦有鱼龙戏舞,艳晴川、绮罗歌鼓。

乡情节意,尊前同是,天涯羁旅。

涨绿池塘,翠阴庭院,归期无据。

问明年此夜,一眉新月,照人何处?


(淮西重午)  

《浦江词》仅二十五阕,而佳者颇多。如《贺新郎》之“钓雪亭”、《倦寻芳》之“春思”、《西江月》之“中春”、《清平乐》之“春恨”,字字工协。 毛子晋谓其有古乐府佳句,犹在字句间求之。论其词境,可与玉田、草窗并美云。

(6)高观国  字宾王。山阴人。有《竹屋痴语》一卷。录《解连环》一首。

浪摇新绿。漫芳洲翠渚,雨痕初足。

荡霁色、流入横塘,看风外漪漪,皱纹如谷。

藻荇萦回,似留恋、鸳飞鸥浴。

爱娇云蘸色,媚日(手妥)蓝,远迷心目。   




仙源漾舟岸曲。

照芳容几树,香浮红玉。

记那回、西洛桥边,裙翠传情,玉纤轻掬。

三十六陂,锦鳞渺、芳音难续。

隔垂杨,故人望断,浸愁万斛。


(春水)  

宾王与梅溪交谊颇挚,词亦各有长处。集中如《贺新郎》之“赋梅”、《喜迁莺》之“秋怀”、《花心动》之“梅意”、《解连环》之“咏柳”、《瑞鹤仙》之“筇枝”,皆情意悱恻,得少游之意。陈慥序其词云:“高竹屋与史梅溪皆出周 、秦之词,所作要是不经人道语,其妙处,少游、美成亦未及也。”此论虽推崇过当,惟以竹屋为周、秦之词,是确有见地。大抵南宋以来,如放翁、如于湖,则学东坡 ,如龙川、如龙洲,则学稼轩。至浦江、宾王辈,以江湖叫嚣之习,非倚声家所宜。遂瓣香周、秦,而词境亦闲适矣。诸家造诣,固有不同,论其大概,不外乎此。

(7)张辑  字宗瑞,号东泽。鄱阳人。冯深居目为东仙,有《欸乃集》、《东泽绮语债》二卷。录《疏帘淡月》一首。



梧桐雨细,渐滴作秋声,被风惊碎。

润逼衣篝,线袅蕙炉沈水。

悠悠岁月天涯醉,一分秋、一分憔悴。

紫箫吹断,素笺恨切,夜寒鸿起。   





又何苦、凄凉客里,负草堂春绿,竹溪空翠。

落叶西风,吹老几番尘世。

从前谙尽江湖味,听商歌、归兴千里。

露侵宿酒,疏帘淡月,照人无寐。


    东泽得诗法于姜尧章,词亦学之,但少尧章清刚之气耳。集中词共二十三首,皆摘取词中语标作牌名,与方回《寓声》正同。顾贺、张二家则可,今人则万不能学也。诸作中亦有效苏 、辛者,如《貂裘换酒》(即《贺新郎》)《乙未别冯可久》、《淮甸春》(即《念奴娇》)《访淮海事迹》、《东仙》(即《沁园春》)《冯可迁号余为东仙,故赋》,皆雄健可惜,不似《疏帘淡月》之婉约矣。惟《杏梁燕》(即《解连环》)则与“梧桐雨细”情韵相类,盖东泽能融合豪放婉丽为一也。
(8)刘克庄  字潜夫,号后村。莆田人。以萌仕。淳祐中,赐同进士出身,官至龙图阁直学士。有《后村别调》一卷。录《满江红》一首。



赤日黄埃,梦不到清溪翠麓。

空艳羡、君家别墅,几株幽独。

骨冷肌清偏要月,天寒日暮尤宜竹。

想主人杖履绕千回,山南北。  

  

宁委涧,嫌金屋。

宁映水,羞银烛。

叹出群风韵,背时装束。

竞爱东邻姖傅粉,谁怜空谷人如玉。

笑林逋何逊,漫为诗,无人读。


《后村别调》一卷,张叔夏谓直致近俗,乃效稼轩而不及者,洵然。集中《沁园春》二十五首,《念奴娇》十九首,《贺新郎》四十二首,《满江红》三十一首,可云多矣,而奔放跅弛,殊少含蕴。且寿人自寿诸作,触目皆是,词品实不高也。《古今词话》以《清平乐》“贪与萧郎眉语,不知舞错伊州”二句为妙语,亦不过聪俊人口吻,非词家之极则。惟《南岳》一稿,几兴大狱,诏禁作诗,词学遂盛,此则于倚声家颇有关系。今读《访梅》绝句,虽可发一粲,而当时禁网可知矣。 (后村《贺新郎》云:“君向柳边花底问,看贞元朝士谁存者。桃满观,几开谢。”又云:“老子平生无他过,为梅花受取风流罪。”皆为江湖集狱而发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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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9)蒋捷  字胜欲。阳羡人。德祐进士。自号竹山,遁迹不出。有《竹山词》。录《高阳台》一首。



燕卷晴丝,蜂 黏落絮,天教绾住闲愁。

闲里清明,匆匆粉涩红羞。

灯摇缥缈茸窗冷,语未阑、娥影分收。

好伤春,春也难留,人也难留。   



芳尘满目悠悠,为问萦云佩响,还绕谁楼。

别酒才斟,从前心事都休。

飞莺纵有风吹转,奈旧家苑已成秋。

莫思量,杨柳湾西,且掉吟舟。


(送翠英)  


    《竹山词》亦有警策处,如《贺新郎》之“浪涌孤亭起”、“梦冷黄金屋”二首,确有气度。竹垞《词综》推为南宋一家,且谓源出白石,亦非无见。惟其学稼轩处,则叫嚣奔放,与后村同病。如《水龙吟•落梅》一首,通体用“些”字韵,无谓之至。《沁园春》云:“若有人寻,只教童道,这屋主人今自居。”又《次强云卿韵》云:“结算平生,风流债负,请一笔勾。盖攻性之兵,花围锦阵 ,毒身之鸠,笑齿歌喉。”又云:“谜因底叹,晴干不去,待雨淋头。”《念奴娇•寿薛稼堂》云:“进退行藏,此时正要,一着高天下。”又云:“自古达官酣富贵,往往遭人描画。”《贺新郎•饯狂士》云:“据我看来何所似 ?一似韩家五鬼,又一似杨家风子。”此等处令人绝倒。学稼轩至此,真属下下乘矣。大抵后村、竹山未尝无笔力,而风骨气度,全不讲究。是心馀、板桥辈所祖,乃词中左道。有志复古者,当从梅溪、碧山用力也。
(10)陈允平  字君衡。四明人。有《日湖渔唱》二卷,《继周集》一卷。录《酹江月》一首。



霁空虹雨,傍啼螿莎草,宿鹭汀洲。

隔岸人家砧杵急,微寒先到帘钩。

步幄尘高,征衫酒润,谁暖玉香篝。

风灯微暗,夜长频换更筹。   





应是雁柱调筝,鸳梭织锦,付与两眉愁。

不似尊前今夜月,几度同上南楼。

红叶无情、黄花有恨,孤负十分秋。

归心如醉,梦魂飞趁东流。


    张叔夏云:“词欲雅而正,志之所之。一为物所役,则失其雅正之音。近代陈西麓所作平正,亦有佳者。”夫平正则难见其佳,平正而有佳者,乃真佳也。其词取法清真,刻意摹效。《继周》一集,皆和周韵,多至百二十一首 。(《继周集》共词百二十三首,和周韵者百二十一首。惟《过秦楼》前一首、《琴调相思引》并非周韵,疑宋本《片玉词》,别有存此二首者也。)其倾倒美成,可与方千里、杨泽民并传 ,然其面目,并不十分相似,此即脱胎法,可见古人用力之方矣。集中诸词,喜改平韵,如《绛都春》、《永遇乐》及此词,别具幽秀之致,亦白石法也。《西湖十咏 》多感时之语,时时寄托,忠厚和平,真可亚于中仙,非草窗所可及。其词作于景定癸亥岁,阅十余年宋亡矣。是故读西麓词,一切流荡忘返之失,自然化去耳。
(11)施岳  字仲山,号梅川。吴人。其词无专集。录《曲游春》一首。



画舸西泠路,占柳阴花影,芳意如织。

小楫冲波底,曲尘扇底,粉香帘隙。

岸转斜阳隔,又过尽、别船箫笛。

傍断桥、翠绕红围,相对半篙晴色。

   


顷刻,千山暮碧,向沽酒楼前,犹系金勒。

乘月归来,正梨花夜缟,海棠烟幂。

院宇明寒食,醉乍醒、一庭春寂。

任满身、露湿东风,欲眠未得。


(清明湖上)


    梅川词见于《绝妙好词》者,止有六首。其词亦法清真,如《水龙吟》、《兰陵王》二作可知也。此清明词,盖与草窗同作者。草窗和词有:“看画船尽入西泠,闲却半湖春色”之句,为一时传诵。此云“相对半篙晴色”,可云工力悉敌。《西湖游幸记》云:“西湖 ,杭人无时不游,凡缔姻赛社,会亲送葬,经会献神,无不在焉。故杭谚有销金锅之号。”观草窗、梅川二词,可见盛况矣。沈义父云:“梅川音律有源流,故其声无舛误,读唐诗多,故语雅淡。”此数语论梅川至当。

(12)孙惟信  字季蕃,号花翁。开封人。尝有官,弃去不仕。录《烛影摇红》一首。




一朵鞓红,宝钗压髻东风溜。


年时也是牡丹时,相见花边酒。


初试夹衫半袖,与花枝、盈盈斗秀。


对花临景,为景牵情,因花感旧。   






题叶无凭,曲沟流水空回首。


梦云不到小山屏,真个欢难偶。


别后知他安否?软红衔、清明还又。


絮飞春尽,天远书沈,日长人瘦。


(牡丹)


    《花翁集》今不传,其词仅见《绝妙好词》所录五首而已。刘后村《花翁墓志》云:“始昏于婺,后去婺游,留苏杭最久。一塌之外无长物,躬爨而食。书无乞米之帖,文无逐贫之赋,终其身如此”,是花翁平生亦略见矣。沈伯时云:“孙花翁有好词,亦善运意,但雅正中时有一二市井语。”余谓翁集既佚,无可评骘,就弁阳所录,固无此病 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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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3 19:49:21 | 显示全部楼层
(13)李清照  自号易安居士。济南人。格非女,赵明诚妻。有《漱玉集》。录《壶中天》一首。


萧条庭院,又斜风细雨,重门须闭。

宠柳娇花寒食近,种种恼人天气。

险韵诗成,扶头酒醒,别是闲滋味。

征鸿过尽,万千心事难寄。   



楼上几日春寒,帘垂四面,玉栏杆慵倚。

被冷香消新梦觉,不许愁人不起。

清露晨流,新桐初引,多少游春意。

日高烟敛,更看今日晴未?


    易安词最传人口者,如《如梦令》之“绿肥红瘦”,《一剪梅》之“红藕香残”,《醉花阴》之“帘卷西风”,《凤凰台》之“香冷金猊”,世皆谓绝妙好词也。其《声声慢》一首,尤为罗大经、张端义所激赏。其实此词收二语,颇有伧气,非易安集中最胜者。大抵易安诸作,能疏俊而少 沉着。即如《永遇乐•元宵》词,人咸谓绝佳。此时感怀京洛,须有沉痛语方佳。词中如“如今憔悴,风鬟雾鬓,怕向夜间重去”,固是佳语,而上下文皆不称。上云“铺翠冠儿,燃金雪柳,簇带争济楚”,下云“不如向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”。皆太质率 。明者自能辨也。惟其论词语绝精,因摘录之。其言曰“本朝柳屯田(永),变旧声作新声,出《乐章集》,大得声称于世,虽协音律,而词语尘下。又有张子野、宋子京兄弟、沈唐、元绛、晁次膺辈相继出,虽时时有妙语,而破碎何足名家。至于晏丞相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,学际天人,作为小歌词,直入酌蠡水 于大海,然皆句读不葺之诗耳。又往往不协音律。(中略)王介甫、曾子固文章似西汉,若作小歌词,则人必绝倒,不可读也。乃知词别是一家,知之者少。后晏叔原、贺方回、黄鲁直出,始能知之,而晏苦无铺叙,贺苦少典重,秦少游专主情致,而少故实。譬如贫家美女,虽极妍丽 丰逸,而终乏富贵态。黄即尚故实,而多疵病,譬如良玉有瑕,价自减半矣。”其讥弹前辈,能切中其病,世不以为刻论也。至玉壶献金之疑,汝舟改嫁之谬,俞理初、陆刚甫、李莼客辈 ,论之详矣,不赘述。
(14)朱淑真  自号幽栖居士。钱唐人。世居姚村,不得志殁。宛陵魏仲恭辑其诗,名《断肠集》。录《清平乐》一首。



恼烟撩露,留我须臾住。

携手藕花湖上路,一霎黄梅细雨。

  

娇痴不怕人猜,随群暂遣愁怀。

最是分携时候,归来懒傍妆台。


    居士《生查子》一词,为升庵诬谤,今已大白于世,无庸赘论矣。余按《断肠词》止三十一首,且非全真,安得魏端礼原辑,及稽瑞楼注本,重付校雠也。就此三十一首中论之,如《菩萨蛮》之“湿云不度”,《忆秦娥》之“弯弯曲”,《柳梢青》之“玉骨冰肌”,《蝶恋花》之“楼外垂杨”,皆谐婉可诵。朱文公谓本朝妇人能文者,唯魏夫人及李易安,而不及淑真。今魏夫人词,仅有《菩萨蛮》一首,无可评论。而淑真尚存数十首,足资研讨 。余故录以为殿焉。

    右十四家,南宋词之著者略具矣。竹山、后村仍复论列者,盖以见苏、辛词,实不可学,虽宋人且不能佳也。至南宋词人之盛,实多不胜数,讲学家如朱元晦、胡澹庵辈,亦有小词流传。 (朱有《水调歌头》,胡有《醉落魄》。)大臣如真德秀、魏了翁、周必大等,又各有乐府名世。(真有《蝶恋花》,魏有《寿词》一卷,周有《省斋近体乐府》。 )淄流如仲殊、祖可,羽流如葛长庚、丘长春,所作亦冲雅俊迈。(仲殊有《诉衷情》,祖可有《小重山》,长庚有《酹江月》,长春有《无俗念》。)名妓如苏琼、严蕊,复通词翰,斯已奇矣。 (苏有《西江月》,严有《卜算子》、《鹊桥仙》等。)至《词苑丛谈》载李全之子璮《水龙吟》一首,有“投笔从戎,枕戈待旦,陇西年少”之语。是绿林之豪,亦知柔翰,更不胜胪举也。余故约略论之,聊疏流别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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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3 19:51:22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八章 概论三 金元
     前述唐、五代、两宋人之作,为词学极盛之期。自是而后,此道衰矣。金、元诸家,惟吴、蔡、遗山为正,馀皆略事声歌,无当雅奏。元人以北词见长,文人心力,仅注意于杂剧 ,且有以词入曲者,虽有疏斋、仁近、蜕岩诸子,亦非专家之业也。今综金、元二代略论之。
第一 金人词略
     完颜一朝,立国浅陋。金、宋分界,习尚不同。程学行于南,苏学行于北,一时文物,亦未谓无人。惟前为宋所掩,后为元所压,遂使豪俊无闻,学术未显,识者惜之。然而《中州》一编,悉金源之文献;《归潜》十卷,实艺苑之掌故,稽古者所珍重焉。至论词学,北方较衰。杂剧 搊弹盛行,而雅词几废,间有操翰倚声,亦目为习诗馀技,远非两宋可比也。综其传作言之:风雅之始,端推海陵,南征之作,豪迈无及。章宗颖悟,亦多题咏,《聚骨扇 》词,一时绝唱。密国公璹,才调尤富,《如庵小稿》,存词百首,宗室才望,此其选矣。至若吴、蔡体行,词风始正。于是黄华、玉峰、稷山二妙,诸家并起。而大集其成,实在 《遗山乐府》所集三十六家,知人论世,金人小史也。因就裕之所录,略志如左。

(1)章宗  《金史》称:帝天资聪悟。《归潜志》亦云:诗词多有可称者,并纪其宫中绝句、命翰林待制朱澜侍夜饮诗。擘橙为《软金杯》词,皆清逸可诵,要未若《聚骨扇》词之胜也。词云:

蝶恋花•聚骨扇







几股湘江龙骨瘦。


巧样翻腾,叠作湘波皱。


金缕小钿花草斗。


翠条更结同心扣。


金殿珠帘闲永昼。


一握清风,暂喜怀中透。


忽听传宣须急奏。


轻轻褪入香罗袖。


    帝词仅见此首,虽为咏物,而雅炼不苟。自来宸翰,率多俚鄙,似此寡矣。他如《铁券行》、《送张建致仕归》、《吊王庭筠》诸作,今皆不可见。《飞龙记》亦不存。

(2)密国公璹  璹字仲宝,一字子瑜。世宗之孙,越王允常子 。自号樗轩居士。著有《如庵小稿》。录《沁园春》词一首。




壮岁耽书,黄卷青灯,留连寸阴。

到中年赢得,清贫更甚;苍颜明镜,白发轻簪。

衲被蒙头,草鞋着脚,风雨萧萧秋意深。

凄凉否?瓶中匮粟,指下忘琴。   





一篇梁甫高吟,看谷变陵迁古又今。

便离骚经了,灵光赋就 ,行歌白雪,

愈少知音。试问先生,如何即是,布袖长垂不上襟。

掀髯笑,一杯有味,万事无心。


    公词今止存七首,为《朝中措》、《春草碧》、《青玉案》、《秦楼月》、《西江月》、《临江仙》及此词也。宣宗南渡,防忌同宗,亲王皆有门禁。公以开府仪同三司,奉朝请家居,止以讲诵吟咏为乐,潜与士大夫唱酬,然不敢障露,其遭遇亦有可悲者。观其《西江月》云:“一百八般佛事,二十四考中书。山林朝市等区区,着甚来由自苦。”《临江仙》云:“醉向繁台台上问,满川细柳新荷。”及此词“谷变陵迁古又今”,盖心中有难言之隐也。天兴初,北兵犯河南,公已卧疾,尝语人曰:敌势如此,不能支,止可以降,全吾祖宗。且本边塞 。如得完颜氏一族归我国中,使女真不灭,则善矣,馀复何望!其言至沉痛也。公喜与文士游,一时学子如雷希颜、元裕之、李长源、王飞伯皆游其门。飞伯尝有诗云:“宣平坊里榆林巷,便是临淄公子家。寂寞华堂豪贵少,时容词客听琵琶。”一时以为实录。刘君叔亦云:“其举止谈笑,真一老儒,殊无骄贵之态”,则其风度可思矣。
(3)吴激  激字彦高。建州人。宋宰相拭子,米芾婿。使金,留不遣,官翰林待制。皇统初,出知深州,卒。有《东山集》,词一卷。录《风流子》一首,盖感旧作也。

书剑忆游梁 。当时事,底处不堪伤。

望兰楫嫩漪,向吴南浦;杏花微雨,窥宋东墙。

凤城外,燕随青步障,丝惹紫游韁。

曲水古今,禁烟前后,暮云楼阁,春草池塘。   





回首断人肠 。

流年去如电,镜鬓成霜。

独有蚁尊陶写,蝶梦悠扬。

听出塞琵琶,风沙淅沥,寄书鸿雁,烟月微茫。

不似海门潮信,犹到浔阳。


    按“游梁”云云,即指使金事,故有“寄书鸿雁”、“潮信”、“浔阳”之语,盖亦故国之思也。彦高以“人月圆”一词得盛名,见《中州乐府》。先是宇文叔通主文盟,视彦高为后进,止呼为小吴。会饮酒间,有一妇人,宋宗室子流落 ,诸公感叹,皆作乐章一阕。宇文作《念奴娇》有云:“宗室家姬,陈王幼女,曾嫁钦慈族。干戈浩荡,事随天地翻覆。”次及彦高。彦高作《人月圆》词云:“南朝千古伤心事,犹唱后庭花。旧时王谢,堂前燕子,飞向谁家?    恍然一梦,仙肌胜雪,宫鬓堆鸦。江州司马,青衫泪湿,同是天涯。”虚中览之,大惊。自后人求乐府者,叔通即云:“吴郎近以乐府名天下,可径求之。”余谓彦高词,篇数不多,皆精美尽善 ,虽多用前人语,而点缀殊自然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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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07:11 | 显示全部楼层
(4)蔡松年  松年字伯坚。真定人。累官至吏部尚书,参知政事。卒,封吴国公。著有《萧闲公集》,词名《明秀集》,见四印斋刻本,已残矣。录《石州慢》一首。



东海蓬莱,风鬟雾鬓,不假梳掠。

仙衣卷尽,云霓方见,宫腰纤弱。

心期得处,世间言语非真,海犀一点通寥廓。

无物比情浓,觅无情相博。  



离索,晓来一枕余香,酒病赖花医却。

滟滟金尊,收拾新愁重酌。

片帆云影,载将无际关山,梦魂应被杨花觉。

梅子雨疏疏,满江干楼阁。

按此词为高丽使还日作。故事上国使至,设有伎乐,此首即为伎作也。《明秀集》今止见残本,惟目录尚全 。见《四印斋刊词》。此词止载《中州乐府》而已。余尝考元以北散套见长,而杨朝英《阳春白雪集》,别有大乐一拦,以东坡《念奴娇》、无名氏《蝶恋花》、晏叔原《鹧鸪天》、邓千江《望海潮》、吴彦高《春草碧》、 辛稼轩《摸鱼子》、柳耆卿《雨霖铃》、朱淑真《生查子》、张子野《天仙子》及伯坚此词实之。盖当时此词,固盛传歌者之口也。元人杂剧,有《蔡翛闲醉 写石州慢》,当即演此事。今虽不传,而其词之声价可知矣。伯坚他词尚富,《中州乐府》选十二首,多有四印斋刊本中未见者。

(5)刘仲尹  仲尹字致君。辽阳人。正隆中进士,以潞州节度副使,召为都水监丞。有《龙山集》。录《鹧鸪天》四首。



满树西风锁建章,宫黄未裹贡前霜。谁能载酒陪花使,终日寻香过苑墙。   

修月客,弄云娘,三吴清兴入琳琅。草堂人病风流减,自洗铜瓶煮蜜尝。(其一)



骑鹤峰前第一人,不应着意怨王孙。当年艳态题诗处,好在香痕与泪痕。     

调雁柱,引蛾颦,绿窗弦管合筝(?+秦)。砌台歌舞阳春后,明月朱扉几断魂。(其二)





楼宇沈沈翠几重,辘轳亭下落梧桐。川光带晚虹垂雨,楼影涵秋鹊唤风。   

人不见,思何穷,断肠今古夕阳中。碧云犹作山头恨,一片西飞一片东。(其三)  



璧月池南翦木犀,六朝宫袖窄中宜。新声蹙巧蛾颦黛,纤指移(?+秦)雁着丝。   

朱户小,画帘低,细香轻梦隔涪溪。西风只道悲秋瘦,却是西风未得知。(其四)


按《中州乐府》录龙山作十一首,而《词综》仅选其二。遗山选择至严,此十一首,无一草草,不知竹垞如何去取也。致君为李钦叔外祖,少擢第,终管义军节度副使,能诗,学江西诸公。其《墨梅》、《梅影》二诗,尤为人称重,世人知者鲜矣。

(6)王庭筠  字子端,熊岳人。大定中登第,官至翰林修撰。晚年卜居黄华山,自称黄华老人。《中州乐府》录词十二首。子端词无集,止以元选为准。录一首。
百字令•癸巳暮冬小雪家集作


山堂溪色,满疏篱寒雀,烟横高树。

小雪轻盈如解舞,故故穿帘入户。

埽地烧香,团圆一笑,不道因风絮。

冰澌生砚,问谁先得佳句 ?   




有梦不到长安,此心安稳,只有归耕去。

试问雪溪无恙否?十里淇园佳处。

修竹林边,寒梅树底,准拟全家住。

柴门新月,小桥谁扫归路。


    按黄华得名最早,赵闲闲曾赋赠一诗云:“寄语雪溪王处士,年来多病复何如 ?浮云世态纷纷变,秋草人情日日疏。李白一杯人影月,郑虔三绝画诗书。情知不得文章力,乞与黄华作隐居。”时闲闲尚未有盛名,由是益著称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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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09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7)赵可  字献之。高平人。贞元二年进士,仕至翰林直学士。有《玉峰散人集》。
蓦山溪•赋崇福荷花 ,崇福在太原晋溪

云房西下,天共沧波远。

走马记狂游,正芙蕖、半铺镜面。

浮空阑槛,招我倒芳尊。

看花醉,把花归,扶路清香满。   


水枫旧曲,应逐歌尘散。

时节又新凉,料开遍、横湖清浅。

冰姿好在,莫道总无情。残月下,

晓风前,有恨何人见。




    按献之少时,赴举,及御帘试《王业艰难赋》。呈文毕,于席屋上戏书小词云:“赵可可,肚里文章可可。三场 捱了两场过,只有这番解火。恰如合眼跳黄河,知他是过也不过。试官道王业艰难,好交与你知我。”时海陵御文明殿,望见之,使左右趣录以来。有旨谕考官:“此人中否 ,当奏之。已而中选,不然,亦有异恩矣。”后仕世宗朝,为翰林修撰,因夜览 《太宗神射碑》,反覆数四。明日,会世宗亲飨庙,立碑下,召学士院官读之。适有可在,音吐鸿畅,如宿习然。世宗异之,数日迁待制。及册章宗为皇太孙,适可当笔 ,有云:“念天下大器,可不正其本欤?”而世嫡皇孙所谓无以易者,人皆称之。后章宗即位,偶问向者册文谁为之,左右以可对,即擢直学士。可少轻俊,尤工乐章,有《玉峰集》行世。晚年奉使高丽,故事 ,上国使至馆中,例有侍伎。献之作《望海潮》以赠,为世所传诵,与蔡伯坚后先辉映。惟蔡之“宫腰纤弱”,与赵之“离觞草草”,皆不免为人疵议也。
(8)刘迎  字无党。东莱人。大定中进士,除豳王府记室,改太子司经 。有诗文集。乐府号《山林长语》。



乌夜啼



离恨远萦杨柳,梦魂常绕梨花。

青衫记得章台月,归路玉鞭斜。

翠镜啼痕印袖,红墙醉墨笼纱。

相逢不尽平生事,春思入琵琶。

(9)韩玉  字温甫。北平人。擢第,入翰林,为应奉文字,后为凤翔府判官。有《东浦词》。
贺新郎

柳外莺声醉,晚晴天、东风力软,嫩寒初褪。

花底觅春春已去,时见乱红飞坠。

又闲傍、阑干十二。

阑外青山烟缥缈,远连空、愁与眉峰对。

凝望处,两叠翠。   


鸳鸯结带灵犀珮。

绮屏深、香罗帐小,宝檠灯背。

谁道彩云和梦断,青鸟阻寻后会。

待都把、相思情缀。便作锦书难写恨,奈菱花、都见人憔悴。

那更有,函枕泪。


    按玉词,《中州乐府》所未见,仅见《词综》。尚有《感皇恩》一首,题作“广东与康伯可”,是玉曾南游者矣。词中有“故乡何在?梦寐草堂溪友。”又“老去生涯殢尊酒 。”又“故人今夜月,相思否?”之句,则玉殆由南入北者也。

(10)党怀英  字世杰。其先冯翔人,后居泰安。官翰林承旨。有《竹溪集》。
鹧鸪天



云步凌波小凤钩,年年星汉踏清秋。只缘巧极稀相见,底用人间乞巧楼。

天外事,两悠悠,不应也作可怜愁。开帘放入窥窗月,且尽新凉睡美休。




    按世杰得第,适值章宗即位之初。是时诏修《辽史》,世杰与郝俣同充纂修官,一时辽时碑铭墓志及诸家文集,或记辽事者,悉上送官。至泰和初,诏分纪志列传刊修官,世杰寻卒,人咸以不睹全史为恨。其后陈大任继成 《辽史》,或不如世杰远矣。区区词曲,不足见其学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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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11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(11)王渥  字仲泽。太原人。擢第,令宁陵,召为省掾。使宋回,为太学助教。天兴中,出援武仙,战殁。录词一首。
水龙吟•从商帅国器猎,同裕之赋

短衣匹马清秋,惯曾射虎南山下。

西风白水,石鲸鳞甲,山川图画。

千古神川,一时胜事,宾僚儒雅。

快长堤万弩,平冈千骑,波涛卷、鱼龙夜。   


落日孤城鼓角,笑归来、长围初罢。

风云惨淡,貔貅得意,旌旗闲暇。

万里天河,更须一洗,中原兵马。

看鞬橐呜咽,咸阳道左,拜西还驾。


    按仲泽使宋至扬州,应对华敏,宋人重之。其擢第时,为奥屯邦献完颜斜烈所知,故多在兵间。后援武仙于郑州,盖从亦盏和喜,道遇北兵,殁于军阵,时论惜之。渥性明俊不羁,博学无所不通 ,长于谈论,工尺牍,字画遒美,有晋人风。诗多佳句,其《过颖亭》云:“九山西络烟霞去,一水南吞涧壑流。宾主唱酬空翠琰,干戈横绝自沧州。”又《赠李道人》云:“簿领 沉迷嫌我俗,云山放浪觉君贤。”又《颍州西湖》云:“破除北客三年恨,惭愧西湖五月春。”世人多称道之。
(12)景覃  字伯仁。华阳人。自号渭滨野叟。录词一首 。


天香


市远人稀,林深犬吠,山连水村幽寂。

田里安闲,东邻西舍,准拟醉时欢适。

社祈雩祷,有萧鼓、喧天欢击。

宿雨新晴,陇头闲看,露桑风麦。   


无端短亭暮驿,恨连年、此时行役。

何似临流萧散,缓衣轻幘。

炊黍烹鸡自劳,有脆绿、甘红荐芳液。

梦里春泉,糟床夜滴。

(13)李献能  字钦叔。河中人。擢第,入翰林,为应奉文字。出为鄜州观察判官,再入,迁修撰。正大末,授河中帅府经历官。词不多作 。录一首。
春草碧

紫箫吹破黄州月,簌簌小梅花,飘香雪。

寂寞花底风鬟,颜色如花命如叶。

千里涴兵尘,凌波袜。   


心事,鉴影鸾孤,筝弦雁绝。

旧时雪堂人,今华发。

肠断金缕新声,杯深不觉琉璃滑。

醉梦绕南云,花上蝶。




    按《金史》,李家故饶财,尽于贞祐之乱,在京师无以自资。其母素豪奢,厚于自奉,小不如意,则必诃谴,人视之殆不堪忧,献能处之自若也。钦叔为人眇小而黑色,颇多髯,善谈论,工诗 ,有志于风雅,又刻意乐章,在翰院,应机得体。赵闲闲、李屏山尝云:李钦叔今世翰苑才,故诸公荐之,不令出馆。词虽不多见,而气度风格,酷似秦少游。《中州乐府》又录其《江梅引》、《浣溪沙》 二首,卓然名手也。

14)赵秉文  字周臣。磁州人。擢第,入翰林,因言事外补。后再入馆,为修撰,转礼部郎中,又出典郡守。南渡后,为直学士,拜礼部尚书。自号闲闲居士。有《滏水集》。
水调歌头




四明有狂客,呼我谪仙人。

俗缘千劫不尽,回首落红尘。

我欲骑鲸归去,只恐神仙官府,嫌我醉时嗔。

笑拍群仙手,几度梦中身。   


倚长松,聊拂石,坐看云。

忽然黑霓落手,醉舞紫毫春。

寄语沧浪流水,曾识闲闲居士,好为濯冠巾。

却返天台去,华发散麒麟。


按此词为公述志之作。公尝自拟苏子美。此词自序云:“昔拟栩仙人王云鹤赠余诗云:寄与闲闲傲浪仙,枉随诗酒堕凡缘。黄尘遮断来时路,不到蓬山五百年。其后玉龟 山人云:子前身赤城子也。余因以诗记之云:玉龟山下古仙真,许我天台一化身。拟折玉莲骑白鹤,他年沧海看扬尘。吾友赵礼部庭玉说,丹阳子谓余再世苏子美也。赤城子则吾岂敢,若子美则庶几焉,尚愧词翰微不及耳。”据此则公之微尚可见矣。公幼年诗法王庭筠,晚则雄肆跌宕,魁然为一时文士领袖。金源一代,好奖励后进者,惟遗山与公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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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5)辛愿  字敬之。福昌人。自号女几山人,又号溪南诗老。录词一首。
临江仙•河山亭留别钦叔裕之



谁识虎头峰下客,少年有意功名。清朝无路到公卿。萧萧华屋下,白发老诸生。

邂逅对床逢二妙,挥毫落纸堪惊。他年联袂上蓬瀛。春风莲烛影,莫忘此时情。



按敬之以诗名,《金史》入隐逸传。而此词“虎头”、“功名”、“蓬瀛”、“联袂”之句,是亦非忘情仕宦者。惟中年为人连诬,遂无远志耳。(《金史》:愿为河南府治中高廷玉客 。廷玉为府尹温迪罕福兴所诬,愿亦被讯掠,几不得免。)平生不为科举计,且未尝至京师,俨然中州一逸士也。尝谓王郁曰:“王侯将相,世所共嗜者。圣人有以得之,亦不避。得之不以道,与夫居之不能行己之志,是欲澡其身,而伏于厕也。”其志趣如此。《金史》录其词,独取“黄绮暂来为汉友,巢由终不是唐臣”二语,以为真处士语 。洵然。词则仅见此阕而已。

(16)元好问  字裕之。秀容人。兴定五年进士。历官左司都事,转行尚书省,左司员外郎。金亡,不仕,有《遗山乐府》。
迈坡塘•雁邱

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生死相许。

天南地北双飞客,老翅几回寒暑。

欢乐趣,离别苦,就中更有痴儿女。

君应有语,渺万里层云,千山暮雪,只影向谁去 ?


横汾路,寂寞当年萧鼓,荒烟依旧平楚。

招魂楚些何嗟及,山鬼暗啼风雨。

天也妒,未信与,莺儿燕子俱黄土。

千秋万古,为留待骚人,狂歌痛饮,来访雁邱处。


    按此词,裕之自序云:“太和五年乙丑岁,赴试并州,道逢捕雁者云:今旦获一雁,杀之矣。其脱网者,悲鸣不能取,竟自投于地而死。余因买得之,葬之汾水之上,累石为识,号曰雁邱”,此词则遗山首 唱也。诸人和者颇多。而裕之乐府,深得稼轩三味。张叔夏云:“遗山词深于用事,精于炼句,风流蕴籍处,不减周、秦。”余谓遗山竟是东坡后身,其高处酷似之,非稼轩所可及也。其乐府自序云:“予故言宋人诗大概不及唐,而乐府歌词过之 。此论殊然。乐府以来,东坡为第一,以后便到辛稼轩。此论亦然。东坡、稼轩即不论,且问遗山得意时。自视秦、晁、贺、晏诸人为何如?予大笑拊客背云:那知许事,且 啖蛤蜊。”是遗山平昔之旨可知也。晚年尤以著作自任,以金源氏有天下,典章法度,庶几汉唐,国亡史作,己所当任。时 《金国实录》,在顺天张万户家,乃言于张,愿为撰述。既而为乐夔所沮。好问曰:“不可令一代之迹,泯而不传。”乃构亭于家,著述其上,因名曰《野史》。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,采摭所闻,辄以寸纸细字为记,录至百 馀万言。其后纂修《金史》,多本其所著焉。是以遗山著作,辄多故国之思。如《木兰花》云:“冰井犹残石甃,露盘已失金茎。”《石州慢》云:“生平王粲,而今憔悴登楼,江山信美非吾土。”《鹧鸪天》云:“三山宫阙空银海,万里风埃暗绮罗。”又云:“旧时逆旅黄粱饭,今日田家白板扉。”又云:“墓头不要征西字,元是中原一布衣。”皆可见其襟抱也。 (邓千江《望海潮》一首,在当时负盛名,元人且以之入大曲,实则寻常语耳,尚不如龙洲上郭殿帅之《沁园春》也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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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14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二 元人词略
     元人以北词登场,而歌词之法遂废。其时作者,如许鲁斋之《满江红》,张弘范之《临江仙》,不过馀技及之,非专家之业。即如刘太保之《干荷叶》,冯子振之《鹦鹉曲》,亦为北词小令,非真两宋人之词也。盖入元以来,词曲混而为一, (始自《董西厢》,如《醉落魄》、《点绛唇》、《哨遍》、《沁园春》之类,皆取词名入曲。元人杂剧,仍之不变。)而词之谱法,存之无多,且有词名仍旧,而歌法全非者 。是以作家不多,即作亦如长短句之诗,未必如两宋之可按管弦矣。至如《解语花》之歌“骤雨打新荷”,陈凤仪之歌“一落索”,殊不可见也。总一朝论之,开国之初,若燕公楠、陈 钜夫、卢疏斋、杨西庵辈,偶及倚声,未扩门户。逮仇仁近振起于钱塘,此道遂盛。赵子昂、虞道园、萨雁门之徒,咸有文彩。而张仲举以绝尘之才,抱忧时之念,一身耆寿,亲见盛衰 ,故其词婉丽谐和,有南宋之旧格,论者谓其冠绝一时,非溢美也。其后如张埜、倪瓒、顾阿瑛、陶宗仪又复赓续雅音,缠绵赠答。及邵复孺出,合白石、玉田之长,寄烟柳斜阳之感,其《扫花游》、《兰陵王》诸作,尤近梦窗 ,殿步一朝,良无愧怍,此其大较也。爰分述之如左.
(1)燕公楠  字国材。江州人。至元初,辟赣州通判,累官至湖广行中书省右丞。
摸鱼儿•答程雪楼见寄

又浮生平头六十,登楼怅望荆楚。

出山小草成何事,闲却竹松烟雨。

空自许,早摇落、江潭一似琅琊树。

苍苍天路。

漫伏枥心长,衔图志短,岁晏欲谁与?


梅花赋,飞堕高寒玉宇,铁肠还解情语。

英雄操与君侯耳,过眼群儿谁数?

霜鬓缕,只梦听、枝头翡翠催归去。

清觞飞羽。

且细酌盱泉,酣歌郢雪,风致美无度。


    按公楠即芝庵先生也。芝庵有《唱论》行世,历论古帝王善音律者,自唐玄宗至金章宗,得五人。又谓近世大曲,为苏小小《蝶恋花》、邓千江《望海潮》等十词。陶宗仪《辍耕录》所载,即本芝庵旧说也。又论 歌之格调、节奏、门户、题目等,皆当行语。又云:词山曲海,千生万熟,三千小令,四十大曲,亦为明李中麓所本。盖公深通音律,故议论亲切不浮如是也。其词不多见,所著《五峰集》,复不传。元人盛推刘太保、卢疏斋,盖就北曲言,非论词也。 (刘秉忠有《三奠子》词,张弘范有《鹧鸪天》词,皆非当行语,不备录。)

(2)程钜夫  以字行。建昌人。仕世祖,官至翰林学士承旨。谥文宪。有《雪楼集》。
摸鱼子•次韵卢疏斋题岁寒亭

问疏斋湘中朱凤,何如江上鹦鹉。

波寒木落人千里,客里与谁同住。

茅屋趣,吾自爱、吾亭更爱参天树。

劳君为赋。渺雪雁南飞,云涛东下,岁晚欲何处 ?   




疏斋老,意气经文纬武,平生握手相许。

江南江北寻芳路,其看碧云来去。

黄鹄举,记我度、秦淮君正临清句(原注:宣城水名)。

歌声缓与。怕径竹能醒,庭花起舞,惊散夜来雨。


    按钜夫宏才博学,被遇四朝,忠亮鲠直,为时名臣。所传《雪楼集》,舂容大雅,有北宋馆阁馀风。所作词不多,《词综》所录,尚有《摸鱼儿•寿燕五峰》、《点绛唇•送王荩臣》、《清平乐•答西野使君》三首。
(3)杨果  字西庵。蒲阴人。金正大中进士。入元为北京宣抚使,出为淮孟路总管。谥文献。
摸鱼儿•同遗山赋雁邱



恨千年、雁飞汾水,秋风依旧兰渚。

网罗惊破双栖梦,孤影乱翻波素。

还碎羽,算古往、今来只有相思苦。

朝朝暮暮,想塞北风沙,江南烟月,争忍自来去。


埋恨处,依约并州旧路,一邱寂寞寒雨。

世间多少风流事,天也有心相妒。

休说与,还怕却、有情多被无情误。

一杯待举,待细读悲歌,满倾清泪,为尔酹黄土。




    遗山《雁邱》词见前。此为西庵和作。同时和者甚多,不让《双蕖怨》故事也。李仁卿亦有和作,见遗山词集中。西庵词无集,而其北词小令,散见《阳春白雪》、《太平乐府》中者至多。如《小桃红》云:“采莲人唱采莲歌,柳外兰舟过,不管鸳鸯梦惊破。应如何?有人独上江楼卧。伤心莫唱、南朝旧曲,司马泪痕多。”又云:“玉箫声断凤凰楼,憔悴人非旧,留得啼痕满罗袖。去来休,楼前风景浑依旧。当初只恨、无情烟柳,不解系行舟。”清新俊逸,不亚东篱 、小山也。
(4)仇远  字仁近。钱塘人。官溧阳州儒学教授。有《山村集》。
齐天乐•赋蝉


夕阳门巷荒城曲,清音早鸣秋树。薄剪绡衣,凉生影鬓,独饮天边风露。

朝朝暮暮,奈一度凄吟,一番凄楚。尚有残声,蓦然飞过别枝去。


齐功往事漫与,行人休说与,当时齐女。雨歇空山,月笼古柳,仿佛旧曾听处。

离情正苦,甚懒拂冰笺,倦拈琴谱。满地霜红,浅莎寻蜕羽。




    按远有《金渊集》,皆官溧阳日所作,故取投金濑事以为名。远在宋末,与白珽齐名,号曰仇、白。厥后张翥、张羽,以诗词鸣于元代者,皆出其门。他所与唱和者,如周密、赵孟頫、吾丘衍、鲜于枢、方回、黄溍等,皆一时有名之士 ,故其所作,格律高雅,往往颉颃古人。其词亦清俊拔俗,与南宋诸公相类。盖远虽为元人,而所居在南方,且往来酬酢,多宋代遗臣,故所作与北人不同也。此词见《乐府补题》 。是书皆宋末遗民唱和之作,共十三人,中如王沂孙、周密,唐珏、张炎,为尤著称。论元词者,当以远为巨擘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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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15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(5)王恽  字仲谋。汲县人。官至翰林学士承旨。谥文定。有《秋涧集》四卷。
水龙吟•赋秋日红梨花

纤苞淡贮幽香,玲珑轻锁秋阳雨。仙根借暖,定应不待,荆王翠被。

潇洒轻盈,玉容浑是,金茎露气。甚西风宛转,东阑暮雨,空点缀、真妃泪。


谁遣司花妙手,又一番角奇争异。使君高卧,竹亭闲寂,故来相慰。

燕几螺屏,一枝披拂,绣帘风细。约洗妆快写、玉屏芳酒,枕秋蟾泪。


    按恽有《秋涧集》百卷,皆以论事见长。盖恽之文章,源出元好问,故其波澜意度,皆不失前人矩矱。其所作《中堂事纪》、《乌台笔补》、《玉堂嘉话》皆足备一朝掌故。文章经济,照耀一时,不徒以词章著焉。其词精密弘博,自出机杼。《春从天上来》一支,尤多故国之感。自制腔如《平湖月》直是小令 。而《后庭花》、《破阵子》即为北词仙吕《后庭花》之滥觞。词云:“绿树远连洲,青山压树头。落日高城望,烟霏翠满楼。木兰舟,彼汾一曲,春风佳可游。”较吕止庵小令无异。元人词中,往往有与曲相混处,不可不察,非独《天净沙》、《翠裙腰》而已 也。(赵子昂亦有此调,较多一衬字。)
(6)赵孟頫  字子昂。宋宗室,侨湖州。至元中,以程钜夫荐,授兵部郎中,累官至翰林学士承旨。谥文敏。有《松雪斋词》一卷。
蝶恋花


侬是江南游冶子,乌帽青鞋,行乐东风里。

落尽杨花春满地,萋萋芳草愁千里。   


扶上兰舟人欲醉,日暮青山,相映双蛾翠。

万顷湖光歌扇底,一声吹下相思泪。




    按孟頫以宋朝皇族,改节事元,遂不谐于物议。然其晚年和姚子敬诗,有“同学少年今已稀,重嗟出处寸心违”之句,是未尝不知愧悔。且风流文采,冠绝当时,不独翰墨为元代第一,即其文章亦揖让于虞 、杨、范、揭之间,固非陋儒所可议也。其词迢逸,不拘于法度,而意之所至,时有神韵。邵复孺云:公以承平王孙,晚婴巨变,黍离之感,有不能忘情者,故长短句深得骚人意度。其在李叔固席上赠歌者贵贵,有《浣溪沙》一首云:“满捧金卮低唱词,尊前再拜索新诗,老夫惭愧鬓成丝。    罗袖染将修竹翠,粉香须上小梅枝,相逢不似少年时。”说者谓承平结习,未能尽除,不知此正杜牧之鬓丝禅榻,粉碎虚空时也。读公词,宜平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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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16:53 | 显示全部楼层
(7)詹正  字可大,一号天游。郢人。官翰林学士。
霓裳中序第一•古镜



一规古蟾魄,瞥过宣和几春色。

知那个柳松花怯,曾搓玉团香,涂云抹月。

龙章凤刻,是如何、儿女销得。便孤了、翠鸾何限,人更在天北。


磨灭,古今离别,幸相从、蓟门仙客。

萧然林下木叶,对云淡星疏,眉青影白。

佳人已倾国,漫赢得、痴铜旧画。

兴亡事,道人知否,见了也华发。




    按此词天游至元间,监醮长春宫,见羽士丈室古镜, 状似秋叶,背有金刻“宣和御宝”四字,因赋此阕也。余见天游诸作,如《三姝媚》题云:“古卫舟子谓曾载钱塘宫人”,《齐天乐》题云:“赠童瓮天兵后归杭”,其故国之思,时流露于笔墨间,盖亦由宋入元者矣。

(8)虞集  字伯生,号邵庵。崇仁人。累官至翰林直学士,兼国子祭酒。有《道园集》。
苏武慢•和冯尊师


放棹沧浪,落霞残照,聊倚岸回山转。乘雁双凫,断芦飘苇,身在画图秋晚。雨送滩声,风摇烛影,深夜尚披吟卷。算离情、何必天涯,咫尺路遥人远。



空自笑、洛阳书生,襄阳耆旧,梦底几时曾见。老矣浮邱,赋诗明月,千仞碧天长剑。雪霁西楼,春生瑶席,容我故山高宴。待鸡鸣、日出罗浮,飞度海波清浅。






    按公诗文,为四家之冠,当时虞、杨、范、揭并见称一时。而伯生自评诸作,拟诸老吏断狱,则其自信有素也。词不多作,《辍耕录》载其短柱 《折桂令》,极险窄之苦,而能挥翰自如,不为韵缚,才大者亦工小技,信为一代宗匠焉。
(9)萨都剌  字天锡。雁门人。登泰定进士,官镇江录事,终河北廉访经历。萨都剌者,汉言犹济善也。有《雁门集》,尚书干文传为之序。词学东坡,颇有豪致。
满江红•金陵怀古

六代豪华,春去也、更无消息。空怅望、山川形胜,已非畴昔。王谢堂前双燕子,乌衣巷口曾相识。听夜深寂寞打孤城,春潮急。



思往事,愁如织。怀故国,空陈迹。但荒烟衰草,乱鸦斜日。玉树歌残秋露冷,胭脂井坏寒蛩泣。到如今、只有蒋山青,秦淮碧。


    天锡词不多作,而长调有苏、辛遗响。大抵元词之始,实皆受遗山之感化。子昂以故国王孙,留意词翰,涵养既深,英才辈出。云石、海涯,以绮丽清新之派,振起于前,而天锡继之,元词 以此时为盛矣。天锡小词,亦有法度。如《小阑干》云:“去年人在凤凰池,银烛夜弹丝。沈水消香,梨云梦暖,深院绣帘垂。    今年冷落江南夜,心事有谁知。杨柳风柔,海棠月澹,独自倚阑时。”殊清婉可诵。余按天锡以(10)张翥  字仲举。晋宁人。至正初,以荐为国子助教,累官至河南行省,平章政事,兼翰林学士承旨。有《蜕岩词》三卷。
多丽•西湖泛舟


晚山青,一川云树冥冥。正参差、烟凝紫翠,斜阳画出南屏。馆娃归、吴台游鹿;铜仙去、汉苑飞萤。怀古情多,凭高望极,且将尊酒慰飘零。自湖上、爱梅仙远,鹤梦几时醒。空留得,六桥疏柳,孤屿危亭。



待苏堤、歌声散尽,更须携妓西泠。藕花深、雨凉翡翠;菰蒲软、风弄蜻蜓。澄碧生秋,闹红驻景,采菱新唱最堪听。见一片、水天无际,渔火两三星。多情月,为人留照,未过前汀。




    仲举此词,气度冲雅,用韵尤严,较两宋人更细。《多丽》一词,终以此为正格。仲举他作皆佳,至此调三首,以以此为首也。仲举少时,负才不羁,好蹴鞠,喜音乐,不以家业屑意 ,一旦翻然悔悟,受业于李存之门,又学于仇仁近,由是以诗文知名。薄游扬州,众闻其名,争延致之。仲举肢体昂藏,行则偏竦一肩。韩介玉以诗嘲之云:“垂柳阴阴翠拂檐,依阑红袖玉纤纤。先生掉臂长街上,十里朱帘尽下帘。”坐中皆失笑。晚年尝集兵兴以来死节之人为一编,曰《忠义录》,识者韪之。仲举词为元一代之冠,树骨既高,寓意亦远,元词之不亡,赖有此耳。其高处直与玉田、草窗相骖靳,非同时诸家所及。如《绮罗香》云:“水阁云窗,总是惯曾经处。曾信有、客里关河,又怎禁夜深风雨。”刻意学白石,冲淡有致。又《水龙吟•蓼花》云:“瘦苇黄边,疏 蘋白外,漫汀烟穟。”用“黄边”、“白外”四字殊新。又云:“船窗雨后数枝,低入香零粉碎。不见当年,秦淮花月,竹西歌吹”,悉以感慨,意境便厚。“船窗”数语,更合蓼花神理 。此等处皆仲举特长。规抚南宋诸家,可云神似。
作宫词得盛名,其诗清新绮丽,自成一家。虞道园作傅若金诗序,亦盛推之,而独不言其词 ,独明宁献王曾品评其词格,盖词为诗名所掩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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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18:33 | 显示全部楼层
(11)倪瓒  字元镇。无锡人。有《清闷阁集》词一卷。
人月圆

伤心莫问南朝事,重上越王台。鹧鸪啼处,东风草绿,残照花开。

怅然孤啸,青山故国,乔木苍苔。当时明月,依依素影,何处飞来?


    此词沉郁悲壮,即南宋诸公为之,亦无以过。吴彦高以此调得名,实不及元镇作也。他词如《江城子•感旧》、《柳梢青》、《小桃红》诸作,亦蕴籍可喜。盖元镇先世以赀雄于乡 。元镇不事生产,强学好修,藏书数千卷,手自勘定,性有好洁,避俗若浼,故所作无尘垢气。句曲张雨、钱 塘俞和尝缮录其稿,论者谓“如白云流天,残雪在地”,洵合其高洁也。元镇与陆友仁善,因得其词学。集中有《怀友仁诗》云:“归埽松阴苔,迟君践幽约。”可见两人之交谊,无怪其词之雅洁也。
(12)顾阿瑛  字仲瑛。昆山人。举茂才,署会稽教谕,力辞不就。后以子官封武略将军,钱塘县男,晚称金粟道人。有《玉山草堂集》。
青玉案



春寒恻恻春阴薄。整半月,春萧索。晴日朝来升屋角。树头幽鸟,对调新语,语罢还飞却。


红入花腮青入萼。尽不爽,花期约。可恨狂风空自恶。朝来一阵,晚来一阵,难道都吹落。





    阿瑛世居界溪之上,轻财结客,年三十,始折节读书,购古今名画。三代以来,彝鼎秘玩,集录鉴赏,殆无虚日。筑玉山草堂,园池亭馆,声伎之盛,甲于天下。四方名人 ,如张仲举、杨廉夫、柯九思、倪元镇、方外张伯雨辈常主其家,日夜置酒赋诗,风流文雅,著称东南焉。淮张据吴,遯隐嘉兴之合溪。母丧归。绰溪张氏再辟之,断发庐墓,繙阅释典,自称金粟道人云。其词不多作,竹垞《词综》仅录三首 ,《青玉案》外,尚有《蝶恋花》、《清平乐》二支,词境虽不高,而风趣特胜。遭世乱离,壮怀消歇,尝自题其像云:“儒衣僧帽道人鞋,天下青山骨可埋。若说当时豪侠 兴,五陵鞍马洛阳街。”其晚境亦可悲焉。
(13)白朴  字太素,又字仁甫。真定人。有《天籁集》。

水龙吟·遗山先生有醉乡一词。仆饮量素悭,不知其趣,独闲居嗜睡有味,因为赋此




醉乡千古人行,看来直到亡何地。如何物外,华胥境界,升平梦寐。鸾驭翩翩,蝶魂栩栩,俯观群蚁。恨周公不见,庄生一去,谁真解、黑甜味。

闻说希夷高卧,占三峰、华山重翠。寻常羡杀,清风岭上,白云堆里。不负平生,算来惟有,日高春睡。有林间,剥啄忘机,幽鸟唤,先生起。



太素少时,鞠养于元遗山。元、白为中州世契,两家子弟,每举长庆故事,以诗文相往还。太素为寓斋仲子,于遗山为通家侄。甫七岁,遭壬辰之难,寓斋以事远适。明年春,京城变,遗山遂挈以北渡,自是不茹荤血。人问其故,曰:俟见吾亲,即如故。尝罹疾,遗山昼夜抱持,凡六日,竟于臂上得汗而愈 。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。读书颖悟异常儿,日亲炙遗山馨欬谈笑,悉能默记。数年,寓斋北归,以诗谢遗山云:“顾我真成丧家 狗,赖君曾护落巢儿。”居无何,夫子卜居于滹阳,律赋为专门之学。而太素有能声,号后进之翘楚者。遗山每过之,必问为学次第 ,尝赠之诗曰:“元白通家旧,诸郎独汝贤。”未几,生长见闻,学问博览,然自幼经丧乱,仓皇失母,便有山川满目之叹。逮亡国,恒郁郁不乐,以故放浪形骸,期于适意。中统初,开府史公,将以所业力荐之于朝 ,再三逊谢,栖迟衡门,视荣利蔑如也。其词出语遒上,寄情高远,音节协和,轻重稳惬。凡当歌对酒,感事兴怀,皆自肺腑流出,真如天籁,因以天籁名集。江阴孙大雅云:“先生少有志于天下,已而事乃大谬。”顾其先为金世臣,既不欲高蹈远引,以抗其节 ,又不欲使爵禄以干其身,于是屈己降志,玩世滑稽。徙家金陵,从诸遗老,放情山水间,日以诗酒优游,用示雅志,以忘天下,是仁甫身世亦可惋也。词中如《咸阳怀古》、《感南唐故宫》诸作,颇多故国之感。赋咏金陵名胜,亦有狡童禾黍之意。而《沁园春·辞谢辟召》一词,竟拟诸嵇康、山涛绝交故事。是其志尚,非同时诸子所能默契也。今人读仁甫《梧桐雨》杂剧,仅目为词人,又乌知先生出处之大节哉 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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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19:25 | 显示全部楼层
(14)邵亨贞  字复孺,号清溪。华亭人。著有《野处集》及《蛾术词选》四卷。
兰陵王•岁晚忆王彦强而作


暮天碧,长是登临望极。松江上、云冷雁稀,立尽斜阳耿相忆。凭阑起太息,人隔吴王故国。年华晚,烟水正深,难折梅花寄寒驿。

东风旧游历,记草暗书帘,苔满吟屐,无情征旆催离席。嗟月堕寒影,夜移清漏。依稀曾向梦里识,恍疑见颜色。

空惜,鬓毛白。恨莫趁金鞍,犹误尘迹。何时弭棹苏台侧。共漉酒纱帽,放歌瑶瑟。春来双燕,定到否,旧巷陌。




    按复孺以《眉目》、《沁园春》二词,得盛名于时,实是侧艳语,不足见复孺之真面目也。其自序云:“龙洲先生以此词咏指甲小脚,为绝代脍炙,继其后者,独未之见 。”是复孺仅学龙洲耳。不知龙洲二词,亦非刘改之最得意作。而世顾盛推之,世人遂以二词概复孺,亦可谓不知复孺者矣。复孺通博敏贍,虽阴阳医卜佛老书,靡 弗精核。元时训导松江府学,以子诖误戍颍上,久乃赦还。入明方卒,年九十三。其词如《拟古》十首,凡清真、白石、梅溪、稼轩,学之靡不神似,即此可见词学之深。又和赵文敏十词,自序云:“余生十有四年 而公薨,每见先辈谈公典型学问,如天上人,未尝不神驰梦想。昔东坡先生自谓不视范文正公为平生遗恨,其意盖可想见。”是复孺托契古人,足征微尚,岂仅词章云尔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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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20:17 | 显示全部楼层
第九章 概论四  明清  
     明词芜陋,清词则中兴时也。流派繁杂,疏论如左。
第一 明人词略
     论词至明代,可谓中衰之期。探其根源,有数端焉。开国作家,沿伯生、仲举之旧,犹能不乖风雅。永乐以后,两宋诸名家词,皆不显于世,惟《花间》、《草堂》诸集,独盛一时。于是才士模情,辄寄言于闺 闼;艺苑定论,亦揭橥于《香奁》,托体不尊,难言大雅。其蔽一也。明人科第,视若登瀛。其有怀抱冲和,率不入乡党之月旦,声律之学,大率扣槃。迨夫通籍以还,稍事研讨,而艺非素习,等诸面墙。花鸟托其精神,赠答不出台阁。庚寅揽揆,或献以谀词 。俳优登场,亦宠以华藻。连章累章,不外酬应。其蔽二也。又自中叶,王、李之学盛行。坛坫自高,不可一世。惟吾、长夜 、于鳞既跋扈于先;才胜、相如、伯玉复簸扬于后,品题所及,渊膝随之。謏闻下士,狂易成风。守升庵《词品》一编,读弇州《 卮言》半册。未悉正变,动肆诋諆。学寿陵邯郸之步,拾温、韦牙后之慧。“衣香百合”,(用修《如梦令》)止崇祚之馀音;“落英千片”,(弇州《玉蝴蝶》)亦 《草堂》之坠响,句摭字捃,神明不属。其蔽三也。况南词歌讴,遍于海内。《白苧》新奏,盛推昆山。宁庵吴歈,蚤传白下。一时才士,竞尚侧艳。美谈极于利禄,雅情拟诸桑濮。以优孟缠达之言,作乐府风雅之什。小虫机杼,义仍只工回文 。细雨窗纱,圆海惟长绮语。好行小慧,无当雅言。其蔽四也。作者既雅郑不分,读者亦泾渭莫辨。正声既绝,繁响遂多。删汰之责,是在后贤。爰自青田、青邱而下,及于卧子,略为论次之。
(1)刘基  字伯温。青田人。元进士。洪武初,官至御史中丞。论佐命功,封诚意伯。为胡惟庸毒死。正德中追谥文成。有《覆瓿集》、《犁眉公集》。
千秋岁


淡烟平楚,又送王孙去。花有泪,莺无语。芭蕉心一寸,杨柳丝千缕。今夜雨,定应化作相思树。

忆昔欢游处,触目成前古。口良会,如何许?百杯桑落酒,三叠阳关句。情未与,月明潮上迷津渚。




    公诗为开国第一,词则与季迪并称。其佳处虽不逮宋人,固足为朱明冠冕也。小令颇有思致,如《临江仙》、《小重山》、《少年游》诸作,清婉可诵,惟气骨稍薄耳。盖明初诸家,尚不失正宗,所可议者,气度之间 ,终不如两宋。降至升庵辈,句琢字炼,枝枝叶叶为之,益难语于大雅。自马浩澜、施阆仙辈,淫词秽语,无足置喙。词至于此,风雅扫地矣。迨季世陈卧子出,能以秾丽之笔,传凄婉之神,始可当一代高手,此明词之大略矣。公词于长调不擅胜场,小令如《谒金门》云:“风袅袅,吹绿一庭春草。”《转应曲》云:“秋雨秋雨,门外白杨自语。”《青门引》云:“相怜自有明月,照人肺腑清如水。”《渔家傲》云:“乱鸦啼破楼头鼓。”《踏莎行》云:“愁如溪水暂时平,雨声一夜依然满。”《渡江云》云:“定巢新燕子,睡起雕梁,相对整乌衣。”此皆清俊绝伦者也。公在元时,有和王文明诗云:“夜凉月白西湖水,坐看三台上将星。好事者遂傅会之,谓公望西湖云气,语坐客云:“后十年有帝者起,吾当辅之。”此妄也。当公羁管绍兴时,感愤至欲自杀,借门人密里沙抱持,得不死。明祖既定婺州,犹佐石抹宜孙相守,是岂预计身为佐命者耶?其 《题太公钓渭图》云:“偶应飞熊兆,尊为帝王师。”则公自道也。世多以前知目公,至凡纬谶堪舆,动多妄托,岂其然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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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21:32 | 显示全部楼层
(2)高启  字季迪。长洲人。隐吴淞江之青邱,自号青邱子。洪武初,召修《元史》,授编修,擢户部侍郎。坐魏观苏州府《上梁》文罪腰斩。有《扣舷词》一卷。
沁园春•雁


木落时来,花发时归,年又一年。记南楼望信,夕阳帘外;西窗惊梦,夜雨灯前。写月书斜,战霜阵整,横破潇湘万里天。风吹断,见两三低去,似落筝弦。



相呼共宿寒烟,想只在、芦花浅水边。恨呜呜戍角,忽催飞起 ,悠悠渔火,长照愁眠。陇塞间关,江湖冷落,莫恋遗粮犹在田。须高举,教弋人空慕,云海茫然。





    青邱乐府,大致以疏旷见长。《行香子•赋芙蓉》,亦一时传诵者也。世传青邱贾祸,因题宫女图,其诗云:“女奴扶醉踏苍苔,明月西园侍宴回。小犬隔空吠花影,夜深宫禁有谁来 ?”孝陵猜忌,容或有之。然集中又有题《画犬诗》云:“猧儿初长尾茸茸,行响金铃细草中。莫向瑶阶吠人影,羊车夜半出深宫。”此则不类明初掖庭事。二诗或刺庚申君而作,好事者因之傅会也。总之明祖猜疑群下,恐有不臣之心,故于魏观罪且不赦,因波及青邱耳。假令观建府治,不在淮张故基,虽有谗者,未必入太祖耳也。吾乡明初有北郭十友之名,今传者无一二矣。
(3)杨基  字孟载。嘉州人。大父仕江坐,遂家吴中。洪武初,知荥xing2阳县,历山西按察副使。有《眉庵集》。  
烛影摇红•帘



花影重重,乱纹匝地无人卷。有谁惆怅立黄昏,疏映宫妆浅。只有杨花得见,解匆匆、寻芳觅便。多情长在,暮雨回廊,夜香庭院。



曾记扬州,红楼十里东风软。腰肢半露玉娉婷,犹恨蓬山远。闲闷如今怎遣,看草色、青青似翦。且教高揭,放数点残春,一双新燕。




    孟载少时曾见杨廉夫,命赋铁笛诗成。廉夫喜曰:“吾意诗境荒矣,今当让子一头地。”当时因有老杨、小杨之目。眉庵词更新俊可喜,尤宜于小令,如《清平乐》、《浣溪沙》诸调 ,更为擅场。盖眉庵聪慧,故出语便媚,其佳处并不摹临《花间》、《草堂》,与中叶后元美、升庵诸作,不可同日语矣。《静志居诗话》云:孟载诗“芳草渐于歌馆密,落花偏向舞筵多”、“细柳已黄千万缕,小桃初白两三花”、“布谷雨晴宜种药,葡萄水暖欲生芹”、“雨颉风颃枝外蝶,柳遮花映树头莺”、“燕子绿芜三月雨,杏花春水一群鹅”、“江浦荷花双鹭雨,驿亭杨柳一蝉风”诸联,试填入《浣溪沙》,皆绝妙好词也 。洵然。
(4)瞿佑  字宗吉。钱塘人。洪武中,以荐历仁和、临安、宜阳训导,升周府长史。永乐间谪保安,洪熙元年放还。有《乐府遗音》五卷,《余情词》一卷。
摸鱼子•苏堤春晓



望西湖、柳烟花雾,楼台非远非近。苏堤十里笼春晓,山色空濛难认。风渐顺,忽听得,鸣榔惊起沙鸥阵。瑶阶露润。把绣幕微搴,纱窗半启,未审甚时分。


凭阑处,水影初浮日晕,游船未许开尽。买花声里香尘起,罗帐玉人犹困。君莫问,君不见、繁华易觉光阴迅。先寻芳信。怕绿叶成阴,红英结子,留作异时恨。




    宗吉风情丽逸,著《翦灯新话》及乐府歌词,多倚红偎翠之语,为时传诵。及谪戍保安,当兴安失守,边境萧条,永乐己亥,降佛曲于塞外,选子弟唱之。时值元宵,作《望江南》五首,词旨凄绝,闻者皆为泣下。又,凌彦翀于宗吉为大父行,曾作梅词《霜天晓角》、柳词《柳梢青》各一百首,号梅柳争春 。宗吉一日尽和之。彦翀大惊叹,呼为小友。宗吉以此知名。后彦翀自南荒归葬西湖,宗吉以诗送之云:“一去西川隔夜台,忽见白璧瘗苍苔。酒朋诗友凋零尽,只有存斋冒雨来 。”其敦友谊如此。词不多作,四声平仄,时有舛失,而琢语固精胜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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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22:49 | 显示全部楼层
(5)王九思  字敬夫。雩县人。弘治丙辰进士。选庶吉士,授检讨,调吏部主事,升郎中。坐刘瑾党,降寿州同知,寻勒致仕。有《碧山乐府》。
蝶恋花•夏日



门外长槐窗外竹,槐竹阴森,绕屋重重绿。人在绿荫深处宿,午风枕簟凉如沐。



树底辘轳声断续,短梦惊回,石鼎茶方熟。笑对碧山歌一曲,红尘不到人间屋。




    敬夫与德涵,俱以词曲见长。德涵之《中山狼》,敬夫之《杜甫游春》,皆盛年屏弃,无聊泄愤之作。而敬夫尤称能手,词则多酬应率意,集中寿词多至数十首,亦可知其颓唐不经意矣。此《蝶恋花》一首,虽随笔所之,而集中实是上乘者。大抵康 、王虽以词曲著名,实皆注意散套,故论曲家则不可不推为上座,论词则曾未升堂也。世传敬夫将填词,以厚赀募国工,杜门学习琵琶三弦,熟按诸曲,尽其技而后出之 ,故其词雄放奔肆,俨然有关、马之遗。余读其《游春记》及康德涵《中山狼》,嬉笑谑浪,力诋西涯,无怪为世人诟病也。德涵小令云:“真个是不精不细丑行藏,怪不得没头没脑受灾殃。从今后花底朝朝醉,人间事事忘。刚方,奚落了膺和滂 。荒唐,周旋了籍与康。”颇有东篱遗响。词亦不称盛名云。
(6)杨慎  字用修 。新都人。正德辛未赐进士第一,授翰林修撰,以议大礼泣谏,杖谪永昌。天启初,追谥文宪。有《升庵集》。
水调歌头•牡丹


春宵微雨后,香径牡丹时。雕阑十二,金刀谁剪两三枝。六曲翠屏深掩,一架银筝缓送,且醉碧霞卮。轻寒香雾重,酒晕上来迟。



席上欢,天涯恨,雨中姿。向人欲诉漂泊,粉泪半低垂。九十春光堪惜,万种心情难写,彩笔寄相思。晓看红湿处,千里梦佳期。




    用修所著书百余种,号为《百洽金华》。胡应麟嫌其熟于稗史,不娴于正史,作《笔丛》以驳之。然杨所辑百琲真珍《词林万选》,亦词家之功臣也。所著《词品》 ,虽多偏驳,顾考核流别,研讨正变,确有为他家所不如者。在永昌日,曾红粉傅面,作双丫髻插花,令诸妓扶觞游行,了不愧怍。吴江沈自晋曾为谱《簪花髻》杂剧,词场艳称之。大抵用修文学,一依茶陵衣钵,自北地哆言复古,力排茶陵。用修乃 沉酣六朝,览采晚唐,创为渊博靡丽之词。其意欲压倒李、何,为茶陵别张壁垒,其用力固至正也。惟措辞运典,时出轻心。援据博则乖误良多,摹仿惯则瑕疵互见,窜改古人,假托往籍,英雄欺人,亦时有之。要其钩索渊深,藻采繁会,自足牢笼一世。即以词曲论之,如《转应曲》云:“花落花落,日暮长门寂寞。”又:“门掩门掩,数尽寒城漏点。”《昭君怨》云:“楼外东风到早,染得柳条黄了。低拂玉阑干,怯春寒。”皆不弱两宋人之作。他如 《陶情乐府》,警句尤多。如“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,女娲氏补不尽离恨天。”又“别泪铜壶共滴,愁肠兰焰同煎。”又“和愁和闷,经岁经年。”又“傲霜雪镜中紫髯,任光阴眼前赤电,仗平安头上青天。”诸语皆未经人道者。

  (7)王世贞  字元美。太仓州人。嘉靖丁未进士,历官至刑部尚书。有《弇州四部稿》。
渔家傲



细雨轻烟装小暝,重衾不耐春寒横。袅尽博山孤篆影。闲自省,天涯有个人同病。


十二巫峰围昼永,黄莺可唤梨花醒。雨点芳波揩不定。临晚镜,真珠簌簌胭脂冷。




    《弇州四部稿》盛行海内,毁誉翕集,弹射四起,实则晚年亦自深悔也。世皆以王 、李并称,然元美才气,十倍于鳞,惟病在爱博。笔削千兔,诗载两牛,自以为靡所不有,方成大家。究之千篇一律,安在其靡所不有也。《艺苑卮言》为弇州少作,其中论词诸篇,颇多可采。其自言云:作《卮言》时,年未四十,与于鳞辈是古非今,此长彼短,未为定论。行世已久,不能复秘。惟有随事改正,勿误后人 。元美之虚心克己,不自掩护如此。又《自述诗》云:“野夫兴就不复删,大海回风吹紫澜。”言虽夸大,亦实语也。其词小令特工,如《浣溪沙》云:“权把来书钩午梦,起沽村酿泼春愁。”《虞美人》云:“鸭头虚染最长条, 酿造离亭清泪几时消。”又“珊瑚翠色新丰酒,解醉愁人否?”皆当行语。独世传《鸣凤记》谱介溪相国杨忠愍公事,则时有失律欠当处。或云,为同时人假托者,要亦可信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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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楼主| 发表于 2016-6-25 18:24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(8)张綖  字世文。高邮人。正德癸酉举人,官武昌通判,迁知光州。有《南湖集》。
风流子


新阳上帘幌,东风转,又是一华年。正驼褐寒侵,燕钗春袅;句翻词客,簪斗宫娃。堪娱处,林莺啼暖数,渚鸭水晴沙。绣阁轻烟,翦灯时候;青旌残雪,卖酒人家。

此时应重省,瑶台畔,曾遇翠盖香车。愁肠尘缘犹在,密约还赊。念鳞鸿不见,谁传芳信;潇湘人远,空采苹花。无奈疏梅风景,碧草天涯。


  世文学词曲于王西楼。西楼名磐,亦高邮人,为南湖外舅。今南湖《西楼乐府•弁言》所云“不肖甥张守中”者,即綖也。中论西楼家世甚详,不啻王博文之序《天籁集》也。《南湖词》所可见者,仅《词综》所录《风流子》、《蝶恋花》两首。《古今词话》亦盛推之,目为风流蕴籍,足以振起一时,亦非溢美。惟所著《诗余图谱》一书,略有可议而已。《四库提要》云:“是编取宋人歌词,择声调合节者,一百十首。汇而谱之 。各图其平仄于前,而缀词于后,有当平当仄、可平可仄二例,而往往不据古词。意为填注,于古人故为拗句,以取抗坠之节者,多改谐诗句之律。又校雠不精,所谓黑围为仄,白围为平,半黑半白为平仄通者,亦多混淆,殊非善本 。”此言确中张氏之弊,宜为万氏所讥也。
(9)马洪  字浩澜。仁和人。有《花影集》三卷。
东风第一枝•梅花



饵玉餐香,梦云惜月,花中无此清莹。俨然姑射仙人,华珮明珰新整。五铢衣薄,应怯瑶台凄冷。自骖鸾、来下人间,几度雪深烟暝。

孤绝处,江波流影;憔悴也,春风销粉。相思千种闲愁,声声翠禽啼醒。西湖东阁,休说当时风景。但留取,一点芳心,他日调羹翠鼎。


《词品》云:鹤窗善咏诗,尤工长短句。虽皓首韦布,而含吐珠玉,锦绣胸肠,居然若贵介王孙也。词名《花影》,盖取月下灯前,无中生有之意。余案,明有二《花影集》,一为鹤窗,一为施子野也。鹤窗气度从容,不入小家态,子野则流于纤丽矣。鹤窗《少年游》云:“原来却在瑶阶下,独自踏花行。笑摘朱樱,微揎翠袖,枝上打流莺 。”《行香子》云:“惜月前宵,病酒今朝。”《满庭芳•落花》云:“谁道天机绣锦,都化作紫陌尘埃。”颇有隽永意味,非子野所及也。
(10)陈子龙  字卧子。青浦人。崇祯十年进士,官兵科给事中,进兵部侍郎。明亡,殉节,清谥忠裕。有《湘真阁词》。
蝶恋花

雨外黄昏花外晓,催得流年,有恨何时了。燕子乍来春又老,乱红相对愁眉埽。
午梦阑珊归梦杳,醒后思量,踏遍闲庭草。几度东风人意恼,深深院落芳心小。


  大樽文宗西汉,诗轶三唐,苍劲之色,与节义相符。乃《湘真》一集,风流婉丽,言内意外,已无遗议。柴虎臣所谓华亭肠断,宋玉魂销,惟卧子有之,所微短者,长篇不足耳。余尝谓明词,非用于酬应,即用于闺闼 ,其能上接风骚,得倚声之正则者,独有大樽而已。三百年中,词家不谓不多,若以沉郁顿挫四字绳之,殆无一人可满意者。盖制举盛而风雅衰,理学炽而词意熄,此中消息,可以参核焉。至卧子则屏绝浮华,具见根柢,较开国时伯温、季迪,别有 沉着语,非用修、弇州所能到也。他作如《山花子》云:“杨柳凄迷晓雾中,杏花零落五更钟。寂寂景阳宫外月,照残红。    蝶化彩衣金缕尽,虫衔画粉玉楼空。惟有无情双燕子,舞东风。”凄丽近南唐二主,词意亦哀以思矣。又《江城子》后半叠云:“楚宫吴苑草茸茸,恋芳丛,绕游蜂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。人自伤心花自笑,凭燕子,骂东风。”亦绵 邈凄恻,不落凡响。先生于诗学至深,曾选明人诗,其自序略云:“一篇之收,互为讽咏;一韵之疑,互相推论。览其色矣,必准绳以观其体。符其格矣,必吟讽以求其音 。协其调矣,必渊思以研其旨。”论诗能于色泽气韵中辨之,自是深得甘苦语,宜其词之渊懿大雅,为一代知音之殿也。丹徒陈亦峰云:“明末陈人中,能以浓艳之笔,传凄婉之神,在明代便算高手。然视国初诸老,已难同日而语,更何论唐宋哉 !”寓贬于褒,持论未免过刻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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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 清人词略
     词至清代,可谓极盛之期,惟门户派别,颇有不同。二百八十年中,各遵所尚,虽各不相合,而各具异采也。其始沿明季馀习,以“花草”为宗。继则竹垞独取南宋,而分虎、符曾佐之,风气为之一变。至樊榭而浙中诸子,咸称彬彬焉。皋文、郎甫,独工寄托,去取之间,号为严密,于是毗陵遂树帜骚坛矣。鹿潭雄才,得白石之清 ,而俯仰身世,动多感喟。庾信萧瑟,所作愈工,别裁伪体,不附风气,骎骎入两宋之室。幼霞之与小坡,南北不相谋也。而幼霞之严,小坡之精,各抒称心之言,咸负出尘之誉。风尘 鸿洞,家国飘摇,读其词者,即可知其身世焉。一代才彦,迥出朱明之上。迨及季世, 彊村、夔笙并称瑜亮,而新亭故国之感,尤非烟柳斜阳所可比拟矣。(朱、况两家,以人皆生存,未便辑入云。)盖尝总而论之,清初辇毂诸公,尊前酒边,借长短句以吐胸中之气 ,始而微有寄托,久则务为谐鬯。而吴越操觚家,闻风竞起,选者作者,妍媸糅杂。渔洋数载广陵,实为此道总持。迨纳兰容若才华门第 ,直欲牢笼一世,享年不永,同声悲惋。此一时也。竹垞以出类之才,平生宗尚,独在乐笑,江湖载酒,尽扫陈言。而一时裙屐,亦知取武姜、张。叫嚣奔放之风,变而为敦厚温柔之致。二李继轨,更畅宗风 ,又得太鸿羽翼,如万花谷中,杂以芳杜。扬州二马、太仓诸王,具臻妙品。而东坡词诗,稼轩词论,肮脏激扬之调,遂为世所垢病。此一时也。自樊榭之学盛行,一时作家,咸思拔帜于陈 、朱之外,又遇大力者,负之以趋,窈曲幽深,词格又非昔比。武进张氏,别具论古之怀,大汰言情之作,词非寄托不入。皋文已揭橥于前,言非宛转不工,子远又联骖于后 ,而黄仲则、左仲甫、恽子居、张翰风辈,操翰铸辞,绝无饾饤之习。又有介存周子,接武毗陵,标赵宋为四家,合诸宗于一轨,其壮气毅力,有非同时哲匠可并者 。此一时也。洪、杨之乱,民苦锋镝,《水云》一卷,颇多伤乱之语,以南宋之规模,写江东之兵革,平生自负,接步风骚,论其所造,直得石帚之神理。复堂雅制,品骨高骞 ,窥其胸中,殆将独秀,而艺非专嗜,难并鹿潭。《箧中词》品题所及,亦具巨眼 ,开比兴之端,结浙中之局,礼义步愆,根柢具在,月坡、樵风,无所不赅,持较半塘,未云才弱,其精到之处,雅近玉田。而 《苕雅》一卷,又有《狡童》、《离黍》之悲焉。此又一时也。至于论律诸家,亦以清代为胜。红友订词,实开橐钥。顺卿论韵,亦推输墨,而其所作,率皆颓唐,不称其才,岂知者未必工,工者未必尽知之欤?于是综核一代之言,复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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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)曹溶  字洁躬。嘉兴人。崇祯十年进士,清官至户部侍郎。有《静惕堂集》。词附。
满江红•钱唐观潮


浪涌蓬莱,高飞撼、宋家宫阙。谁激荡、灵胥一怒,惹冠冲发。点点征帆都卸了,海门急鼓声初发。似万群风马骤银鞍,争超越。

江妃笑,堆成雪 。鲛人舞,圆成月。正危楼湍转,晚来愁绝。城上吴山遮不住,乱涛穿到严滩歇。是英雄、未死报仇心,秋时节。

   先生为浙词之最先者,故竹垞最为心折。其言曰:“余壮日从先生南游岭表,西北至云中。酒阑灯灺,往往以小令慢词,更迭唱和。念倚声虽小道,当其为之,必崇尔雅,斥淫哇,极其能事,亦足宣昭六义,鼓吹元音。往者明三百祀,词学失传,先生搜辑遗传,余曾表而出之。数十年来,浙西填词者,家白石而户玉田 ,舂容大雅,风气之变,实由于此。”观竹垞之言,亦犹惜抱之与海峰也。其词虽不尽工,然颇得空灵之趣。如《题静志居琴趣后•凤凰台上忆吹箫》云:“无限柔肠,宛转秋雨,夜想朱唇。”又“真真 者番瘦也,酒醒后,新词只索休频。”颇有玉田遗意。

(2)王世祯  字贻上,号阮亭。新城人。顺治十八年进士,官至刑部尚书。有《衍波词》。
浣溪沙•红桥


北郭清溪一带流,红桥风物眼中秋。绿杨城郭是扬州。

西望雷塘何处是,香魂零落使人愁。澹烟芳草迷旧楼。

    渔洋小令,能以风韵胜,仍是做七绝惯技耳,然自是大雅,但少沉郁顿挫之致。昔人谓渔洋词为诗掩,非笃论也。词固以含蓄为主,惟能含蓄,而不能深厚,亦是无益。若谓北宋皆如是,为文过之地,正清初诸子之失,不独渔洋也。长调殊不见佳,《词综》所录 ,《拜星月•踏青》一首,亦非《衍波集》中妙文,惟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一首和漱玉韵者,可云集中之冠,因并录之。“镜影圆冰,钗痕却月,日光又上楼头。正罗帷梦觉,红褪缃钩。睡眼初 润未觉,梦里事、寻忆难休。人不见,便须含泪,强对残秋。    悠悠,断鸿南去,便潇湘千里,好为侬留。又斜阳声远,过尽西楼。颠倒相思难写,空望断、南浦双眸。伤心处,青山红树,万点新愁。”思深意苦,几欲驾易安而上之,《衍波集》中 ,仅见此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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