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人辞（并序）

斤酒山人

酒人辞 （并序）

斤酒山人

    某同鹤子、梅夫酌，时鹤子持觞而睨以言之：“酒成于人而无知于始处，人醉于酒而无记于数。前日经巷陌酒垆，见一老叟连倾三觞，询其醇旨，唯含糊对‘暖腹’，反较骚人浮辞更得真趣。”梅夫曰：“酒始于杜康，但成于五谷；人迷于始出，且惑于归宿。去岁谷收之际，曾以新谷易酒，初尝甘醴，越旬日再品，竟觉微涩——岂酒性亦随人心境迁改耶？”某云：“酒得五行之妙，安能名以片言；人有六欲之奇，岂可书于尺素？二君之论，令某忆及少壮栖山时，就山果啜家酿秫酒，彼时唯知酣畅，未遑细究个中三昧。昔年读《酒诰》而知殷鉴，今日对尊罍而悟人生，酒之与道，岂不远哉？”“酒有苦涩甘醇，人有离合悲欢——为于苦？”鹤子又云，然某未能复也！

    酒者，人之顾也；人者，酒之附也。或称般若汤于僧，或曰杏花村于俗。或醉于其实而呈百态：或伏案酣眠，或执觞话旧，亦有借酒抒怀、潸然陨涕者，诸态纷呈，不一而足；或闻于其名而具千出：或为之歙鼻、垂涎、游舌，或为之抚掌、豪言、瞠目。其色或琥珀流光，其香或清芳溢远，其味或醇厚回甘，其力或柔缓攻心。失之如鸟入囹圄，获之若龙临泽府。滥之以得意迷魂，适之则怡神安腑。苏子问天，杜公询牧；劝有王维，酤难杜甫。刘伶裸身，阮籍恸哭；济公犹佛，贵妃尚舞。西门淫动，李逵唐突；关羽敌雄，武松杀虎。李白溺水，陶潜辞牍；杨雄字易，阮孚冠沽。宋江楼题，醉翁亭著；贺知章换龟迎谪，王浚中当炉怀故。霸王垓下别姬歌，魏武江头横槊赋；肉林池酒失殷商，借雷杯落图川蜀。独醉香凝金屋藏，群欢贤集兰亭驻。狐朋聚，称酒肉；士友亲，名手足。义盟约，共金兰；利令会，同云雾。徒怨神功，枉嗔凡俗；酒空如水不轮回，人虽似梦难重入。至于炒蟹烧螺、烩鱼烹兔，去岁中秋，曾与邻叟张某烹蟹烩鲈对酌：彼云蟹佐酒最鲜，某则谓鲈羹荐酒更合雅趣。春食芽笋配醅，夏啖瓜果斟酿，秋烹蟹鲈佐觞，冬煨牛羊温盏——四时之味，皆可与酒相融。田七配之疗损伤，雄黄和之防邪毒者，岂不功于题前之物乎？

    噫嘻！风携帘欢，灯随月素；竹弄其荫，桂扬其馥。兴至堪吟，倦来堪宿。方今鹤子犹言欲添一斗，转瞬已凭椅假寐；梅夫手捧空爵，似有遐思萦怀。月移窗影，酒残盏冷；夜阑人静，意兴未阑。鹤子何辞？梅夫何晤？斤酒何拒？孤鸿何诉？取舍何为？沉浮何渡？生当何置？乐在何寻？知某家何释，而何成一悟？酒为天地之合粹，人何以辞；人乃宇宙之通灵，酒何之误！